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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汤的病

作者:蜗牛先生 录入:蜗牛先生 来源:原创  时间:2019-12-5 16:38:27 点击:


老汤觉得奇怪了    老对头老王三年前就不跟自己来往了,为何今天会来看自己?而且会当着许多同事的面为三年前的事向自己道歉,这    这老东西可是单位里公认的的鸭子嘴———死不认错的倔死鬼呀!

老汤摸出金延安烟,点燃,深深吸一口,心肺间的舒坦迅速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右半边嘴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个美丽的烟圈。烟圈五光十色,盘旋,缓缓上升,升过头顶时,却一个个都散了,宛如突然惊醒的梦。

老汤猛然一惊:莫非?!……

老汤突然觉得这干部病房的四壁如此惨白、空旷,头顶的吸顶灯光冷冷的,似乎散出缕缕的冷气。老汤身子陡然一紧,头皮发麻,头发有竖起的感觉。一瞬间,老汤恍惚间感觉这高档的干部病房竟如一个坟墓了。

老汤扯着嗓子大喊:护士、护士。

漂亮的小护士小周匆匆来了。同来的还有老汤厂里的王厂长和李书记,两人身后紧跟着厂办公室秦秘书。秦秘书手里提了鼓鼓的礼品袋,露出半边的盒子上写着“王浆”字样。王厂长和李书记都笑容满面的,尤其是方头大耳的王厂长俨然就是《西游记》里的佛祖样了。秦秘书却宝相庄严。

老汤望着王厂长和李书记满面的笑容,眼睛瓷了一般。一条阴冷而潮湿的蛇突然钻进了老汤的脚心,正一节一节顺腿骨往上钻。钻过了小腿,钻过了膝盖,钻过了,钻进了小腹。蛇张开了大嘴,露出了獠牙,蛇信子嘶嘶作响倏忽游动,眼睛盯死了老汤的心。老汤脸色惨白,白中还透出一些灰气,仿佛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的脸。

小护士小周冲老汤喊:把烟灭了,屋里有氧气瓶呢。

厂长依旧满脸笑容,坐在老汤旁边,轻轻地将老汤的烟掐灭,将剩余的半截递给李书记。王厂长拉起了老汤的左手轻轻地拍了拍,亲切地说:老汤啊,好了点吧?    呀!这几天总是忙,没能早些来看你。请不要见怪。老汤在王厂长的轻拍之下醒过了神,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厂长生硬的笑了一下。

厂长说:老汤啊,我知道我平时对大家关心不够。尤其是对你。在这里我检讨。我保证,在新的二十一世纪,我将以新的形象出现。噢    老汤,我和书记合计了一下,准备在你出院后专门开会给你解决住房问题。秦秘书一会左一会右地给老汤和王厂长拍照。

李书记接着说:真是早该解决!    唉,怪我们工作没做好。这么多年了,你的老伴和子女还在乡下。    该把他们接到城里了。

老汤心里一阵凉,仿佛被压了一块千年的冰。厂长和书记的热情立刻被它冷却。李书记紧紧抓住老汤的右手,说,老汤啊,今天还有一个喜事给你。经党委研究决定,你的入党申请已通过了。    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同志。多年来,你工作在基层,认认真真,你早就从行动上成为一个合格的党员了。

老汤脑海里浮出了半年前的情景:也是这个病房,也是这张床,也是这个李书记,也是这几句话,唯一不同的是,床上躺的是锅炉工老郑———郑朝阳。当时,老郑激动的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感谢毛主席哇,感谢共产党哇,感谢领导哇啊……

可是没过半个月,老郑就死了。在追悼会上,李书记在悼词中说:郑朝阳同志的一生是平凡而伟大的一生。他工作在基层,思想上积极要求向上。最后躺在床上了,处于弥留之时,他向我要求了一件事    那就是加入伟大的中国共产党。……现在,经党委同意,追认郑朝阳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厂长和书记要走了。他们并没有因为老汤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而有任何的不愉快,他们仍然笑容满面,他们仍然同老汤亲切地握手道别,诚挚地祝愿他早日康复。他们还对老汤说,有空还来看望他,希望老汤同他们在私人关系上成为好朋友。用王厂长的话讲,就是:新世纪的厂长和员工,已不仅是上下级关系,还应该是亲密的朋友关系。厂长和书记的皮鞋声消失在走廊里了。小护士边收拾病床边笑着向老汤说:你们的领导真不错呢!

老汤忽然问小护士说:小周姑娘,你实话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日子?    我有些事得做呢?……我得回家去看看。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小护士笑着说:汤大爷,您多什么心?不就是个急性阑尾炎。一动手术,养好伤口就没事了    别多想,啊。

老汤呆呆地盯着惨淡的吊灯,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小小年纪,可别像那些家伙一样。

小护士说:安心养病吧!别多想。

小护士美丽的背影一闪从门口出去了。这空旷的病房又归入死一般的寂静。老汤用手摸了摸腹部长长的伤口,恐惧又莫名其妙地加剧了。那条冰冷湿滑的蛇又张大了嘴,露着尖利的獠牙,吐出倏忽出没的蛇信子,在五脏六腑间快速地游动。

以后的三天里,老汤不再和任何人说话。起先小护士还主动地问问,见老汤总是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就不再问了。她将自己的工作做了,就只管呆在值班室。在第三天晚上约十二点,小护士正在用值班室的电话同男朋友甜言蜜语时,听见老汤扯着嗓子用令人恐怖的声音大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哈哈……哈哈……,我要死了!

小护士慌忙跑进病房,看见老汤赤身裸体的在地板上跳,眼睛瞪得使人害怕,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团。腹上的伤口渗出颗颗血珠。吊针瓶子摔破在地上,血顺着导管倒流着。

小护士吓得不知所措,只会尖叫着:天啊!天啊!直到几个男大夫七手八脚地将老汤按在床上打了一针镇静药,她才反映了过来,将地上的吊瓶碎片清理了。

小护士觉得老汤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小小的阑尾炎竟骇成这样。

小护士在以后的两年中再未去老汤住过的那个病房。但半个月前,她在街上遇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疯子嘴里在不住地念叨:哈哈,我死了;哈哈,我死了。小周护士觉得疯子的声音和模样很像老汤。

                                                                                                             20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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