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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老师

作者:蜗牛先生 录入:蜗牛先生 来源:原创  时间:2019-9-28 20:41:48 点击:

       

叶老师

(配图来自网络)         

        叶老师,名叶姹紫。

       据熟知叶老师的人讲,叶老师原名叫叶嫣红。叶老师的父亲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平生无嗜好,唯爱古典文学。叶老师降生之时,其父亲正在读汤显祖《牡丹亭之惊梦》,叶老师的父亲读到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不由以指关节击桌面,以表赞赏。叶老师的父亲见女儿降生,即命名为叶嫣红。叶老师在父亲的熏陶下,也喜读书,小小年纪便把父亲收藏的百十本书看了个遍。叶老师去镇上读初中后,见班里有刘嫣红王嫣红张嫣红,便嫌叫嫣红的人多,就自作主张改名为叶姹紫了。这名独特,全校没有另一个叫某姹紫的人了。多年后,有了网络,有好事者在百度上搜索了姓名,叶姹紫,也是独一个。叶老师的父亲嫌女儿擅自改动自己起的名儿,不满,责骂了叶老师几次,令改回。叶老师不从,叶老师的父亲虽无奈,只是一片爱女之心,此事终不了了之。

       叶老师从小爱书,爱读书,也爱买书,藏书。爱读书,叶老师成绩就好,尤其语文更好,常得语文老师夸奖。叶老师上学之路也顺利,一路升级,顺顺利利地考进了延安师范学校。叶老师夏天毕业,回县教育局报道,秋天时就被分配到木镇初级中学教书。叶老师上学时,总在每月有限的生活费里节约出钱来,每月都买一两本书。延安师范学校附近有一书店,名知堂书屋,卖新书,也卖旧书。有些旧书,版本,品相都不错,又便宜许多,深得师范学校里的学生青睐。知堂书屋老板是一年轻人,极会做生意,学生们常常说起。叶老师也常常去知堂书屋,都和老板张长安认识了,张长安老板就给叶老师卖价很便宜。真是巧合呀,叶老师秋天分配到木镇初级中学教书,次年春天,张长安老板竟将知堂书屋开在了木镇的镇街上。叶老师买书就很方便了。

       叶老师还有一大爱好,给书包书皮。大作家孙犁先生也喜欢给书包书皮,孙犁先生多用报纸,叶老师却喜欢选用牛皮纸给书包书皮。叶老师喜欢牛皮纸颜色暗淡,不显眼不扎眼,给人以低调纯朴之感,而且韧性好,耐磨,耐折叠。学校里月考期中期末考试,装试题的袋子就是牛皮纸的。木镇初级中学一年里考试拆的试题袋子都被叶老师收集了。 叶老师开始给书包书皮了。叶老师小心地沿试题袋的粘合处一点一点地拆,先从一边拆,发现裂痕偏离了,向牛皮纸的中央发展了,叶老师就放手,就从另一边拆,小心小心地,轻轻地,慢慢地,终于从中间顺利会师了。一个试题袋就平平展展地成了一张纸,一张可以包书皮的牛皮纸了。叶老师就轻轻地吁一口气,脸上洋溢出一抹淡淡的得意之色。接着,叶老师细心地抚平试题袋的每一个折痕,用小刀子小心地裁去多余的部分。叶老师挺了一下腰,轻轻地拍了拍手,就准备正式包书皮了。叶老师先对折牛皮纸,但又不是绝对的对折,她先根据书脊的厚度,对折时让出差距;叶老师用夹子将对折好的牛皮纸夹在书脊上,反向折,折痕沿书边,对齐;叶老师最后卸下夹子,将书套进折好的书皮里,捋出棱角,抹平折痕。这时的叶老师会轻轻拧开笔帽,按照自己喜爱的设计在书皮的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书名,作者,出版社。这还没算完,叶老师将书摆正,站起,坐下,反复看几遍,又在书的边缘处,左边或右边,偶尔也会在上边,写下“叶姹紫先生”,注明年月日。这才算完工了。叶老师静静地坐在桌前,眼光从书本上缓缓升起,穿过玻璃窗子,奔向远处的山脉。

       叶老师从不给人借书。木镇初级中学的老师都知道叶老师屋里有一告示:钱可外借,书不外借。好在木镇初级中学的老师们天天教书,见够了书,也见厌了书。节假日,大家相约打打麻将玩玩扑克,没人会向叶老师借书。 叶老师不算漂亮,但气质好。多年后,知堂书屋老板张长安评价叶老师,张长安说叶老师就是森林旁边的一棵树,那种娴静与独立,给人亭亭玉立于浊浊红尘之外的感觉。

       学校里有两个单身男青年有意叶老师,便时常借故接近叶老师,向叶老师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家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实力。叶老师总是一副不感兴趣无动于衷的样子,两个男青年就先后知难而退了。木镇贾副书记的公子贾斯文在镇财政所工作,小伙子大学毕业,人也帅气。贾斯文也看上了叶老师。贾斯文就常常来学校找叶老师。贾斯文是真斯文,他只和叶老师探讨读书的事,其余不谈。贾斯文也写诗文,有时就将自己的诗文和叶老师分享,探讨,叶老师每谈一点看法,贾斯文都要惊异叶老师的见解独特,不过,惊异多是表现在神态上,语言上却不浓烈。叶老师生日了,贾斯文来祝贺,礼物实在别致,是一套《红楼梦》,程乙本,作家版。这一下打中了叶老师的心。叶老师是十月二日过生日,十二月二日叶老师就和贾斯文结婚了。

      十年过去了。叶老师三十一岁时,贾斯文已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了。贾斯文此时发型向后背,肚皮却向前挺;脸盘越显大,眼睛却越显小了。贾斯文走路成了外八字,左右脚向左右六十度迈出,肩头就也左右晃,唱戏一般,也有人说贾斯文走的是官步,三十一岁就是副局长了,眼见的么,前途远大着哩么。古人讲“贵易交,富易妻”,在县里做副局长的贾斯文就和木镇初级中学教师叶老师离婚了。贾斯文给别人讲离婚理由,说叶老师不会生育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叶老师什么都不说,关于她和贾斯文的十年婚姻她只字不提。叶老师照旧在木镇初级中学过着读书,教书的日子。叶老师照旧省吃俭用地买书,藏书。不过,叶老师和贾斯文十年婚姻,确实未生得一儿半女,是事实啊。

       知堂书屋老板张长安,河南焦作人氏。张长安的知堂书屋,面积不大,卖学习资料,也卖课外闲书;卖新书,也卖旧书;卖书,也出租书。知堂书屋在木镇街上独一家,生意也还过得去。 张长安每年暑假必要关门停业一周。张长安是去西安。张长安去西安一些倒闭的大型国有企业的图书馆大称论斤往回称书,也去书院门和各大学周边的小书店及大学生举办的跳蚤市场上一本一本地淘书。张长安在书里浸淫多年,眼光毒,总能淘到一些品相虽旧,但编辑,装帧,印刷都称得上经典的书。 张长安把淘到的好书放在店里的显眼处,等识货者上手。张长安其实很讨厌,甚至有点黑心,吃准了价格绝不撒嘴。他要的价格往往超出了买书人的心理预期。买书人还价,张长安鲜少同意。此种情况下,买书人往往从哪里拿出又会放回哪里,怫然离去。张长安一张冷脸,无动于衷。但爱书之人终究心魔难除,隔上几天还会悄然再来,假装扫视了一圈,再度拿起从前那本书,询价,满心里期望着老板张长安能忘记上次的报价,能够少一些。张长安却不露声色,报出的价格比上次更高些。上次的价格已难接受,如今更难接受,不买,继续放回原处。第三次来,价格将更高些。买书人除非真能割舍对书的痴念,否则,和张长安交手,永无胜算。因此,木镇之上,爱书之人提起张长安都是爱恨交加。归根到底,还是张长安的书好,不是一般的好呀。

       张长安这人也怪,瘦高个子,自来卷头发,爱干净,清爽利索还透着点洋气的一人,却总是不结婚。木镇邮电所有一颇俊俏的姑娘喜欢张长安,镇上的人都知道,张长安也知道,人家从小姑娘等成了老姑娘,张长安就是没行动。这不,去年,人家姑娘只能把自己给嫁了。张长安到木镇来开书店时三十出头,如今都四十出头了,依然独身。镇上的婆姨们茶余饭后,闲坐拉话,说起张长安,都说这人日怪的很呀。

       张长安把一套《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排在书店最显眼处。叶老师来知堂书屋就看见了。叶老师看见书时,一瞬间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一想,又不知在哪里见过。叶老师看见十本书整整齐齐地站立在书架上,稳重,典雅,散发着引人的淡淡的光芒,还有清香。叶老师甚至闻到书在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叶老师脑海深处忽然跳出川端康成的一句话“美在于发现,在于邂逅,是机缘”。叶老师取出一本,轻轻翻开一页,纸张有些泛黄,但字迹却显得更清晰,更柔和,有种穿越了岁月,历经了沧桑后的沉静。叶老师蓦然觉得这书就是一位历经了荣华富贵又饱尝了人间沧桑的王子,那种历经后的淡然,沉静与洒脱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魅力,让叶老师爱不释手了。

叶老师



       叶老师知道这一套书。叶老师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关于《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的记载,知道此书以一九六零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最为珍贵。此书一套十二本。叶圣陶老先生作的序,吕叔湘老先生题的书名,李伟明先生设计的封面。版面讲究,印刷精美。全国仅发行了八千套,定价九十六元。叶老师也知道经过了十年“文化大革命”,如今谁想收齐一套,怕是困难了。即使收齐了,价格值多少也很难说了。 叶老师细看,十本。又细看,是缺了两本,缺了第一本和第五本。真让人遗憾呀。 叶老师说,可惜了,缺了两本。 张长安在一旁微笑着说,缺了两本。 叶老师看了看,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叹了口气,又放回书架。叶老师再看其他的书,却看不进去了,心不在焉,眼前,心里,都是一本《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挥之不去。

       叶老师又回到十本《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的架前,用手摸了摸书脊,书脊宽厚,给人以踏实之感。 叶老师说,可惜了,只有十本。 张长安在一旁微笑着说,只有十本。 叶老师看了看,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叶老师叹了口气,将书又放回书架。叶老师还是看不进其他的书,心不在焉,眼前,心里,都是一本《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挥之不去。叶老师笑了笑,走了。

      叶老师晚上梦到了知堂书屋。

      叶老师梦见自己站在放置《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的书架前。十本书很安静地睡着了。睡着了的书的周围笼罩着一团淡淡的柔柔的乳白色的光。书架后转出一位老人,清瘦,发白如雪。老人冲着叶老师笑了笑。叶老师忽然认识了,这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先生呀,叶老师在《伊豆的舞女》的扉页上看到过先生的照相。叶老师有些激动了,不由怯怯地叫出了声,呀——。老人还是温和地笑着,这笑如三月的太阳,叶老师分明地感觉到温暖如水一般漫了全身。老人说,美在于发现,在于邂逅,是机缘。老人缓缓地向门口走去,出了门,又有声音传了进来,是机缘呀。叶老师分明看见了十本《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忽然就化成了十个可爱的小胖娃娃。十个可爱的小胖娃娃站在知堂书屋的书架上,向叶老师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肉嘟嘟的小嘴里分明就吐出了两个字:妈妈。叶老师的心突然就很疼,两颗热泪就滚出了眼眶。叶老师醒了,果然枕巾湿了一大块。

      上完课,叶老师匆匆去了知堂书屋。 十本《中国新文学大系之小说卷》依旧整整齐齐地站立在书架上。张长安在另一个书架整理书。张长安见叶老师来了,冲叶老师笑了笑,手里的活儿却不停。 叶老师看了看,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书架。 叶老师说,好书,可惜了,失了群。 张长安也说,可惜了。 叶老师说,要了,多少呢? 张长安说,全呢,价格怕不好说。你懂书,不用我说。 叶老师说,是呀,失了群,可惜了。 张长安说,我淘得时一本十块,你给一百好了。我不赚你的。书到你手里,我心安。 叶老师给张长安一百二。叶老师说,给你添点路费吧。 张长安接了钱。 张长安找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纸箱,把十本书放进去,放得整整齐齐。张长安还帮叶老师把书箱子捆在叶老师自行车的后座上,捆得结结实实。

       叶老师把十本书排在自己的书架上,早晚看一会儿,夜里从梦里醒了也看一会儿。十本稳重、典雅的书在屋里,叶老师觉得屋子里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不一样在哪儿了,确也说不上来。叶老师几次从梦里笑醒过来。一天夜里醒来,叶老师忽然想到终究只有十本,少了两本,不由就叹了口气。一套十二本,就好比一奶同胞十二兄弟,散了两个,终让人牵心呐。叶老师想,张长安经常去西安淘书,西安大呀,或许可以淘到失散的两本。 叶老师次日专门给张长安做了嘱咐。张长安笑说,怕是难呀,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长安捎话说,淘到了一本。 是第五本。张长安说淘书本金二十块。 叶老师给了二十五。 叶老师又嘱咐张长安,细心淘第一本,拜托拜托。

       张长安说,能淘到这一本已是万幸之万幸了,哪有那么好的机缘呀。说归说,最后,张长安还是答应叶老师多留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时,张长安捎话说,书有了。

       叶老师看了,大喜。叶老师说,多少? 张长安叹了口气,说,你看看扉页。 叶老师看到书的扉页上有一段话:“人民文学出版社王艺歌同志上午送来,欣喜之。叶圣陶。一九六零年十一月十二日。”毛笔小楷欧体,工工整整中透着一股儒雅之气。叶老师很喜欢叶老的小记。叶老师觉得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了的。叶老的书辗转漂泊三十多年终于落在了另一个叶姓人的手里,缘分呢。叶老师又记起了川端康成的话,真是机缘呀,叶老师甚至觉得那个梦也是一个暗示。

       叶老师看着张长安,右手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

       张长安说,书是从一个小摊上淘来的。据说,书是文革中红卫兵抄了叶老的藏书,流落出来的。书上有叶老的记,小摊主就非要一百元呢。张长安停了停,笑着说,还是不懂书呀。

       叶老师连忙掏出一百二十元,给张长安。 张长安不要。

       张长安说,这本书,不准备卖。书上有叶老的记,自己要收藏。

       张长安说,自己生平最是崇拜叶老。

       叶老师急了,说可以商量价钱,翻倍也行。

       张长安轻轻抽回了书,说,不是钱的问题。

       叶老师说,唉。

       张长安叹了口气,回里间去了。

       张长安隔着门说,我看你爱书,特让你看看的。

       叶老师回了学校。叶老师好像失了魂,做什么都不能集中注意力。几次梦里,叶老师都梦到书架上的书在哭,像小孩一样哭泣,直嚷着要找哥哥呀。惹的叶老师也哭。醒了,叶老师的枕巾总是湿了一团。

       叶老师又去了知堂书屋几次,张长安还是老话。后两次,张长安见叶老师来了,竟然躲出去了。

       张长安是一个不可改变的人。

       整个冬天,叶老师都失魂落魄。

       第二年春天,春暖花开,百草萌发。南渡的雁列队返回,经过木镇时,雁们由先前的“一”字对形换作了“人”字对形,在镇子上空盘旋,“嘎——嘎——”地叫着,引得木镇的小孩子们也嗷嗷叫着,望着天空的雁在镇街上乱跑。木镇初级中学又开学了。学校里的孩子们人人捧一叠新课本,有的开心,有的忧愁。学校的老师们都收到了喜糖,是叶老师要结婚了。和叶老师结婚的对象就是木镇街上知堂书屋的老板张长安。大家都祝贺。消息传到已结婚的邮电所姑娘的耳朵,姑娘长叹一声,说,原来呀,就哭了。

 

                                                   2018.12.11

 :(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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