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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文文出逃

作者:蜗牛先生 录入:蜗牛先生 来源:原创  时间:2019-3-26 13:44:32 点击:

       月光皎洁,窗框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地上就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树,枝枝丫丫伸在四面八方,上了床的,穿过人的脸的,贴在墙上的。边文文轻轻溜下床,高抬腿,轻落脚,如猫一般。地上是横七竖八的拖鞋,这些姑娘,在人前一个个光鲜靓丽,人后呢,嗨,不能说。赵晓萌洗了脚洗了袜子的水没倒,洗衣皂用多了,水面一层脏乎乎的,这懒虫。顾谢敏怎么就看上她哩,哼。圆圆的月亮穿过玻璃窗,掉在赵晓萌的洗脚盆里,也被染得脏兮兮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边文文小心地跨过赵晓萌的洗脚盆。


        边文文昨晚没有脱衣服。老班乔小麦查宿时,边文文装作头疼,将头蒙在被子里。乔小麦说,边文文,你咋啦?边文文探出头,做出难过的表情说,老师,我头疼。乔小麦说,感冒啦,吃药没?边文文说,可能有点感冒,体育课跑热了,用凉水洗了下脸。——睡一觉就好了。乔小麦说,哦。乔小麦就走了。

       边文文轻轻地将手探进下铺李冯娟的枕头下,李冯娟正在打呼噜。李冯娟人胖,冬天时有二百斤,平生就两大爱好,除了爱吃就是爱打呼噜。初一时,李冯娟打呼噜,全宿舍人一晚上都睡不着,全都眼睛圆圆的,痛苦。次日,全宿舍人一个个都变大熊猫。李冯娟打呼噜,是噜——呼——,噜——呼——。“噜”声上扬,如抛上空的石头,上去了,上去了——“呼”声下落,如石头下坠,迅捷有力。有时,李冯娟的呼噜还制造悬念,“噜”声扬上去了,忽然就停住了,消失了,一秒二秒三秒,宿舍寂静的就如掉入了外太空,空洞的让人压抑。全宿舍在听得人就紧张了,上抛的石头哪去了哪去了哪去了?全宿舍人都瞪圆了眼睛,都在黑暗里努力寻找。忽然,“呼”下来了,是块巨石,迅疾沉闷,重重地砸在地上。听的人终于放了心,就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呼一口气,嘘——后来,大家对李冯娟的呼噜声已经适应,爱怎么扔石头就怎么扔,没人关心了,各人该怎么睡觉就怎么睡觉。再后来,宿舍同学说,周末回家,听不到李冯娟的呼噜声,反而睡不着了。

       正好,李冯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了。边文文迅速从李冯娟枕头下摸出了钱,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边文文稍微想了一下,又把二十的放进冯娟的枕头下,有一百就可以了,这里到延安车费三十就够了。边文文知道李冯娟的钱放在枕头下,昨晚观察好的。李冯娟又翻了个身,吧嗒着嘴,面带笑容。边文文想,这死胖子,是梦到好吃的了吧。李冯娟好吃,也仗义。一次,在蓝蓝面皮店遇到了,李冯娟结账就替边文文也结了账。边文文记得这件事,清清楚楚。边文文在心里说,娟子,对不住了,姐是借你的。姐姐混好了,一定还你,加倍。姐回来请你吃蓝蓝面皮,还上豆浆,也上肉夹馍。娟子,你放开吃,姐有钱了。


        边文文是下午决定要出逃的。边文文学习不好,老师们不怎么喜欢,同学们也不怎么喜欢。边文文以前感觉不到,因为她有陈青,陈青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天,有陈青,边文文什么都不需要了。最近,她感觉到了孤单,全世界空落落的,自己无处可去,哪里都不踏实,哪里都靠不住,陈青靠不住,家也靠不住,爸爸也靠不住。陈青是秦如意的了,家是后妈的了,爸爸也是后妈得了。边文文有时觉得自己多余,学校,宿舍,家里,在哪都是多余的。世界很大,人很多,都和自己无关。在梦里,边文文就站在一片荒原上,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天地间无一活物。边文文几次都是在梦里惊醒的。边文文一个人去教室,一个人去餐厅,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回宿舍。边文文觉得胸口堵得慌,想哭想嚎叫,啊啊哇哇——放开了痛痛快快地嚎叫,但不能,她不能让别人觉得陈青的离开,边文文受到了打击,不正常了。不能,边文文是谁呀,边文文不会低头,边文文离了谁都可以,就如某人说的,边文文清高呀。然而,边文文还是尝试着寻找其他的寄托,学习,但学不进去,落了太多的课,上课几乎听天书;交朋友,别人都有好朋友,自己怎么也融不进别人的圈子呀。


       初一时,边文文和陈青同桌。陈青抽烟,兜里就经常揣着烟盒,打火机。下课了,陈青就在厕所里抽一支。陈青说,四年级就学会了抽烟,资深烟民了,不抽,难受。一天晚自习,学校突然检查烟,手机,播放器,管制刀具等违禁物品了。德育主任郝许带了德育干事何建国在教室里挨个搜身,搜男生的身。班主任乔小麦阴沉着脸站在讲台上,很显然,谁若违反了规定,被学校领导拿个人证物证俱在,丢了班里的面子,丢了乔小麦老师的面子,乔小麦肯定是饶不了的。乔小麦刚参加工作,认真,好面子。郝许和何建国分组搜男生。郝许说,王坤起立。王坤就站起。郝许掏了王坤的所有口袋,又摸了全身,还把王坤桌斗里的书都翻了出来。眼看,就要到陈青的座位了。边文文看见陈青面红耳赤,额头上都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了。边文文就说,给我。陈青就感激地看了边文文一眼,把烟和打火机迅速递给了边文文。陈青顺利过关。

       事后,陈青给边文文竖大拇指,说边文文仗义,说这年月仗义的汉子都不多怎么就有了你边文文呀,佩服佩服。后来,陈青就说边文文你做我女朋友吧,你这种仗义的女子稀缺呀,我得先下手。做我的女朋友,就谁都不能欺负你,我会保护你。陈青有些帅也有些痞,他说话的样子,他注视你的样子,总让边文文有害羞和心脏东奔西突的感觉。说话时,陈青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边文文就想到了《天龙八部》里的乔峰。边文文想自己就是阿朱了呀。一阵幸福感就没头没脑地笼罩了边文文,钻进了鼻子钻进了眼睛钻进了嘴巴钻进了耳朵钻进了边文文的心里,边文文感觉得到自己浑身的战栗。边文文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慌乱的连连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本来,边文文在这个学校还觉得孤单,现在,她感觉不到孤单了。她有陈青了,她的世界本来就小,一个陈青就占的满满当当了,再也放不下了别的什么,边文文觉得自己什么也不需要了呀。下课了,陈青拿出一个红红的苹果,说,洗过的,就要边文文先咬一口。边文文就大大的咬一口,——好甜呀,这股甜热乎乎麻溜溜,迅速蹿遍了边文文全身的角角落落枝枝丫丫,——好舒服。上课时,边文文就和陈青写纸条聊天。陈青写,文文,我会让我的女人永远幸福,我的女人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边文文写,嗯。边文文内心就盛开了一朵叫喜悦的花,花瓣绽放,芳香四溢,蜜蜂嗡嗡。陈青写,你永远不要背叛我。边文文写,嗯。边文文知道陈青最怕人背叛,陈青说他妈妈就是背叛了他和爸爸,离婚了,抛弃了他们父子。陈青还说,他最恨女人背叛。边文文想起了这件事,就在纸上又写了一句,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永远在你身边。边文文觉得永远没多远,永远也不是很难做到的事。边文文也觉得,陈青可怜,妈妈好早就背叛了他,自己此生绝不背叛陈青。边文文想到的词语就是此生,边文文认为承诺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兑现承诺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边文文甚至觉得陈青再也承受不了一次背叛。边文文这样想时,内心就涌起一股怜悯,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她就暗暗告诉自己,我也要保护陈青,再也不要让陈青受到一点点伤害。边文文也想起了自己,自己也是被妈妈背叛的,被妈妈背叛的感觉她知道。边文文又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做到,永远。边文文认为陈青就是可以和自己天长地久天荒地老的。


       月光白白的,地上也就白白的。墙角的老柳树飒飒地响,是微风拂动了柳枝。远处什么鸟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边文文内心有点毛毛的,就给自己鼓劲说,没什么没什么,晚上都睡觉了,才更安全呢。边文文沿着墙根轻轻地走,还是高抬腿,还是轻落脚,还是如捕鼠的猫。走过了六号窑洞,又走过了七号窑洞,走到了八号窑洞前,忽然,八号的灯亮了,边文文迅速躲进窑洞的阴影里,敛声屏气。边文文听到八号窑洞里一阵响声,就又灭了灯。是起夜。八号窑洞住的是班主任乔小麦。边文文就想,乔小麦是怎样的人呀?说不好吧,军训时破了裤子,乔小麦二话不说就给缝好了,自己当时差点感动的流泪。很长时间了,衣服破了,要么就那么破着,要么自己歪歪扭扭地缝,爸爸是连看一眼都不会的。乔小麦缝的多好呀,针脚细密,针距匀称。说好吧,那件事上,乔小麦又全然不顾自己的哀求,叫了家长,让自己在全校尤其在秦如意面前丢尽了面子。唉——


       边文文不愿意想这件事,但怎么又忘不了。前些日子,边文文“倒霉”了,就偷偷拿了吴苗苗的几个卫生巾用。吴苗苗就给乔小麦告状说边文文偷人。边文文给乔小麦解释说她没钱买,又急用,就拿几个用。边文文哀求乔小麦不要叫家长,乔小麦坚持要叫,乔小麦说,这不是物品的问题,是人品的问题。乔小麦铁面无情呀。边文文爸爸就来了,边文文爸爸就打了边文文几个耳光,还在许多学生面前骂边文文说,和你妈一个样,就是贱!边文文记得,秦如意就在人群里,爸爸骂自己时,秦如意分明笑的不能自已。

       边文文其实都想不起妈妈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妈妈爱唱歌。妈妈抱着边文文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妈妈唱,一对对鸳鸯水上漂,人人都说是咱们两个好。你要是有那心思咱就慢慢交,你没有那心思就呀么就拉倒。妈妈的声音多甜呀,比二大妈家的蜂蜜都甜。妈妈一边唱一边拍着边文文,边文文常常就睡着了。在梦里,边文文看到花开,漫山遍野的花开,各种各样,大朵的,小朵的;各种颜色,粉的,紫的,红的——成群的蜜蜂,成群的蝴蝶飞来飞去,嘤嘤嗡嗡。

       边文文记得村头来了好多人,来来往往;也来了好多机器,轰轰隆隆。村里的大人说,这些人,这些机器,是来开路的,开一条国道,一直通到北京去呢。村里有人去参与开路,挣钱呀,挣了钱回来就给孩子买好吃的,也买漂亮衣服。妈妈也说,要去工队的大灶上干活,挣点钱。爸爸说,能哩。妈妈就去了。春天时,妈妈从工地回来,给边文文买了一双红皮鞋,很漂亮;夏天时,妈妈从工地回来,给边文文买了鸿星尔克的短袖,边文文很喜欢;秋天时,边文文什么也没收到,妈妈没回来。村里人说,边文文妈妈跟大灶师傅跑了。边文文问爸爸。爸爸说,滚一边去!爸爸就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火光一闪一闪。边文文站在槐树下哭了好久。后来,爸爸有了后妈,后妈不喜欢边文文,边文文也不喜欢后妈。再后来,后妈生了弟弟,边文文发现爸爸也不喜欢自己了。

       边文文走到十二号窑洞前了,十二号是男生宿舍,陈青就住在里边。窗台上摆了一排鞋。男生脚味重,乔小麦要求男生晚上把鞋晾在外面的窗台。第五双鞋是陈青的,鸿星尔克的球鞋,边文文洗过,她熟悉呢。边文文轻轻拿下陈青的鞋,借着月光细细地看,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把陈青的鞋带抽走,让陈青没有鞋带,看他明早怎么穿鞋。说抽就抽。边文文很快就抽了一双鞋带,揣进自己的兜里。哗啦,十号窑洞的门开了。——有人要上厕所。边文文急忙躲进阴影里。一个男生扑哒哒扑哒哒地跑过去了。是隔壁班的王明明,边文文看清了。

       边文文离开十二号时,心里有点难过。陈青虽然背叛了自己,但终究在孤单的岁月里带来过温暖。边文文在心里暗暗地说,陈青,莫欺少年穷,姐要混出个模样来让你后悔!秦如意不过是可以给你买烟呀。边文文心口就隐隐作痛。边文文想起陈青说边文文做我女朋友吧,谁都不能欺负你,我会保护你。边文文还想起自己当时就觉得陈青像“天龙八部”里的乔峰,还把自己想象成了阿朱了呢。啊嘿,多么傻啊,我终究不是阿朱,陈青也终究不是乔峰啊,而且,阿朱还不是死在乔峰的手里么。

       边文文轻轻地爬上垃圾台,站在垃圾台上,围墙就不高了。这个地方是所有出逃的学生的最佳选择,这在学生中间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边文文一纵身就攀上了墙头。站在墙头,边文文回头望着,这是自己生活了近两年的地方,教学楼,餐厅,宿舍,小卖部,体育场。过往的点点滴滴忽然涌上了心头,那么清晰,那么熟悉。边文文曾经猜想过那些逃离学校的学生,猜想他们在越过围墙时,内心一定是轻松的,解脱以后的轻松。也许别人是。但此刻,边文文心里忽然有了不舍。


                                            201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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