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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拦羊的哥

作者:艾心 录入:艾心 来源:原创  时间:2022-9-25 23:16:33 点击:

我那拦羊的哥

月亮挂了在半山腰,静静照着群山和山下的村庄。昏黄的电灯映着挂满尘土的窗户纸,有一声狗叫的声音从羊圈里传来,那是哥哥披着烂皮袄,打着手电起来照羊的身影。

多少年过去了,一到中秋,一家炖肉千家飘香,一闻见诱人的羊肉味,不由得想到他——我拦羊的哥哥。

陕北人常说,没有一只羊活着离开陕西。我哥说:没有一只羊饿着离开他这里,哥不会宰羊,羊都卖给二道贩子了。

陕北人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拦羊的吃肉!我哥说:每一只羊都是他的心头肉,卖一次羊,割一次肉!

孩子们都喜欢听老羊倌讲古:狼就是人变的,聪明的太太了!以前我拦羊时,狼算着你在羊屁股后面跟着,它就在前面圪垛后藏着了,羊群刚转过来,人还没拐弯看不见时,它猛扑过去,咬住羊脖子,往背上一背,一溜烟就跑了……我哥听了摇了摇头道:"现在狼成了稀罕的宝贝!咱这梢林不小,但根本藏不住大乙巴狼(陕北方言:乙巴即尾巴),再说到处有庄稼地,有庄稼地就有人受苦(陕北方言:受苦即劳动),狼最怕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狼,最多能玉米地撞见个黄鼠狼,那个头还没有羊羔子大。倒是狼变成人了的模样,骑着摩托车半夜三更溜进羊圈偷羊,闪的我半夜起来照羊……"

有人问我哥:“常听人说拦羊嗓子回牛音,拦羊的唱信天游那就是高手,你会不会整两句?"我哥说,他真的不会唱,他只记住一句酸曲是非常适合他:苦菜花花甜菊根,拦羊的都是苦命人。

我哥是我姑的第三个孩子,他有哥也有姐,还有一个调皮的妹妹,上有爹娘疼,哥姐庇护,下有妹妹陪他玩耍,每年还有新下的羊羔当宠物,可以抱可以亲,可以满院子追着羊羔跑,应该算是最幸福的人。

姑姑是一个苦命的人,厄运接连降在她头上,早年丧夫,隔了两年又背上丧子之痛。大哥因得肺结核治不好,丢下这把放羊铲,哥和大姐一起接起这二十几只羊的拦羊任务。那时我哥十三岁,四年级,正是上学学知识的年龄,再上一年就小学毕业了。后来大姐出嫁了,我哥自动转正成羊倌了,那时刚十六岁,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早上他起早到地里干活,伺弄庄稼。早晨露水重,羊吃了带露水的草会肚胀,上午十点多我哥匆忙扒拉几口饭,背上一铁壶开水,一袋干粮,就打开羊圈门,饥饿的羊儿争先恐后地挤出圈门,散在大路上,这时候需要迅速修正队形,因为大路边有乡亲的白菜刚吐出嫩芽。

六七十年代的陕北,放眼望去,童山濯濯,遇上刮大风就是黄尘漫天,十米之内看不见人影。陕北属于半干旱地区,尤其春夏季节下雨稀少。山羊的蹄子细长,身体矫健,擅长爬山上洼,石畔上也敢飞岩走壁。羊群踏过来黄尘飞扬,远看以为羊群带着美轮美奂的晨雾,其实对植被已经造成一定的破坏,再加上人们开垦荒地种粮,水土流失极为严重。后来县政府组织植树种草,限制各村养羊存栏数量,在保证足够的耕地外,在无法种地的坡地上种柠条和苜蓿,禁止砍伐集体林木。在河道、沼泽地、大路边、坝梁上栽上树,种上草。大概用了五六年的时间,到了八十年代,各种野生的植物携家带口地迁徙在这里安家,这就是得天独厚的草地资源,造就了山羊绵羊肉质的鲜美。

白色的羊群,绿色的草地,绿色的草坡上漂浮着白色的羊群。像白云在天上占据整个天空,像大船鼓起白色的帆,我哥就是那个掌舵的船长,驱赶羊群从二马梁翻过,穿过秦阳川,羊在硷滩上喝了水,又过一道岗,钻进核桃树林……

拦羊人赶羊群常是阳洼上下来,背洼上再往上爬,如同如读书一样,一页一页细心地读。我哥站在山峁上,远处是空旷孤寂蜿蜒起伏的大山,山峁前是茂盛的林地,山峁后是平整的梯田,长着绿油油的半人高的谷子。他俯视羊群,和谷子地的稻草人一样的视角,一样站得笔直,绝不让哪只馋嘴的羊迈进谷地半步。

这个时候,羊在悠闲地吃着草,我哥开始介绍他的”孩子”:这里的山都有名字,每一种草都能叫起名字,每一只羊我都起了名字,像自己的娃一样,叫它多了就知道是叫它了。羊是通人性的,就像老师教学生,时间长了都有感情。

他说:陪伴他的除了这一道道梁,一道道岗,不管是山峁峁还是深沟沟,都是没有办法对话的死物。羊,是唯一的听众。他没有唱歌的天赋,唯一能炫耀的本事就是这吆喝羊的嗓子和扔土疙瘩打羊的准头。

黑溜,你又死哪可呀?

三和尚,你欠揍了!

大角圪羝,你往哪带呀?

这些喊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具有磁性和穿透力,山下喊山上都能听见,外人听不懂,但好像被叫的哪只羊能听懂,马上规整自己的脚步向羊群靠拢。对于羊的名字,哥哥谈起来如数家珍:“大角圪羝”是这群羊的头羊,有着武威的羊角,遇上比它个大的,也想冲过去顶角较量一番。我哥和我家是邻村,他比我大六岁,放假时经常跑他家玩,一来有姑姑做的好吃的,二来可以和哥哥一起自在地上山放羊。刚来时”大角圪羝”不认识我,对我很不友好,其实它见生人都想用角顶,那威风凛凛的阵势冲过来如果是只狼也要退避三舍。

后来和”大角圪羝”相处多了,它好像把我当自己人了,没有那么凶狠。我们进山时,我排第一它排第二。大摇大摆地走在它前边,也不用提防它在身后顶人。我哥告诉我,正因为它的大角和它的极强领地意识,才选它当头羊,没有其他的公羊胜过它,都能乖乖服从它的带领。

再说”“黑溜”是一只邻家寄养的绵羊,腿是黑的,头也是黑的,身体却是白的,我说起个大熊猫才对,一只黑色绵羊混在山羊群中那叫格格不入。“三和尚”一只调皮捣蛋的羊,陕北人说和尚,那是带有骂人的意思;“柳生”是柳树底下生的;“二妞”和“花旦”应该是乖巧的母羊;“羊乃武”是一只从小爱吃白菜的家伙;“坏人”是一只时时得提防偷吃庄稼的羊,“阎王”更有一个曲折的故事,它是从石崖上掉下去,却安然无恙。我哥说那是见了阎王的,阎王没有收留它。“腊八”是腊八那天在雪地里生的,我哥拿烂皮袄裹着抱回来的。 “三蛋”是领头羊的第三个孩子,他也有一对威武的羊角,那是力量的象征,它也挑战过它见过的公羊,但对“大角圪羝”甘拜下风。其他的名字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哥记着每一只羊的出生年月,甚至出生地。连羊贩子也佩服他,他抱起羊就知道大概能杀羊肉多少斤

2005年国家实施“退耕还林、封山育林”政策,虽然刚开始有些抵触情绪,但最终答应当年秋后卖掉所有的成年羊,包括那只跟随多年的“大角圪羝”,余下小羊羔开始圈养!再后来他和本村的伙伴开始进驻城市,和跑动的羊一样没有定数,工程交工要么扛铺盖领工钱回家,要么扛铺盖到新的工地上工。

后来我回家过年和我哥喝酒,喝到最后,他说:"那年一个村里的远方亲戚回老家探亲,来自一个大城市,举着一个很粗的照相机,说很希望和我一起去放羊,刚开始还高兴,不停地给羊、给我、给山圪垛照相,可没有走到半山就爬不动了,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叫锄地的乡亲原路带回家。我当时笑他,可现在却笑不出来!"

我知道,他是说现实和理想。对于他来说,放羊就是健步如飞,而融入城市就是举步维艰。对于大城市来的小年轻,理想是到陕北来放羊,无拘无束,远离城市的喧嚣和纷争,在漫无边际的高原上唱唱信天游,而现实是他的腿举步维艰!

我哥说他很怀念他拦羊的日子,那样自在。揽工是给别人干,受人监管和约束。“城市是用石头垒的城堡,我的文化太低,那里边太复杂,我真的进不去!我努力挣钱,不想让狗娃儿子再吃我一样的苦。我苦总比我大哥的命强,你知道我为什么常向后山上望?"

“我知道,后山有我大哥和姑父的坟头。”

"现在进城了都不知道家在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有些抽泣,埋下头……

这就是我哥,准确说是我拦羊的二哥。他这里没有唱信天游的歌喉,却有唱信天游的心情!他没有暗恋他的三妹子,却在粗茶淡饭中透见我嫂子对他的爱情!

是呀!生命的成长,都在复杂的社会中不断地调和,走过共同生活的道路,守住每一个底线,始终做一个诚实善良的人。在我看来,眼前这个熟悉的哥依稀如那个他思念的人,披着绚丽的晚霞,扛着一捆柴,扬着放羊铲,赶着他那群心爱的拖着滚圆肚子的羊群。

“鱼鳞坑”里,草正长的茂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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