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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陈振夏(上)

作者:卫尚科 录入:卫尚科 来源:原创  时间:2026/3/29 8:54:32 点击:


说起延长石油的历史,就不得不说陈振夏;说起石油战线的劳动模范,也不得不说陈振夏。上世纪四十年代初,陈振夏曾任延长石油厂厂长,因其工作成绩卓著,被陕甘宁边区政府授予特等工业模范工作者,毛泽东为其亲笔题词埋头苦干予以褒奖。偶然的机会,得到一本记录陈振夏生平事迹的小册子,反复阅读好多遍,模范事迹令人感佩,使我对陈振夏有了更为全面立体地了解。现撷取部分片段和故事分享给大家,供学习参考。



人间何处话悽惶


1904年1025日,陈振夏出生于上海崇明县港西镇兴农村。父亲陈稚秋,毕业于崇明县师范传习所,先后在私塾、小学、中学任国文教师,母亲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家庭收入微薄,家大人多,家境相当困难。

1911年秋,陈振夏进入其父执教的小学读书。在陈振夏心目中,父亲是一位有学问的人,不吸烟、不喝酒、不信鬼神,喜欢看书,会写文章,话语不多,但一言九鼎,叮嘱告诫不怒自威。领他上学的路上,父亲叮咛:到学堂要尊敬师长,用心听课,遵守纪律,与同学团结友爱。陈振夏一一点头允诺。

陈振夏是家里的长子,父亲对其抱有更高的期望。除了学校学习,父亲还不失时机地为其增加“营养”。给他讲读《名贤集》《增广贤文》等启蒙读物,教给他养心修身做人处世的规范和道理。新学年开始,又要求每天半小时“早课”,熟读指定的启蒙读物,领会其中要旨。陈振夏稍有松懈,父亲就给他讲述范仲淹“划粥断齑”等先贤的励志故事,循循善诱,启迪儿子养成吃苦耐劳、坚持不懈的品德。

陈振夏聪慧好学又明理懂事。放学回家,主动帮助家人扫地、喂鸡、带弟妹,干力所能及的家务,为父母分忧。

1916年夏,初小毕业的陈振夏进入县立乙种农校就读。父亲想让他学习掌握农业科技知识,在自家土地上试验,以期提高产量、增加收入、改善生活。

有兴趣才有动力。陈振夏喜欢农业科技,善动脑,肯下功,小考大考总是名列前茅。学校每有实验课题,他总是抢先报名,陈振夏赢得老师和校长的期许和喜爱。在农校的第三学年,“五四”运动浪潮波及崇明。陈振夏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游行声援活动。

农校毕业后,陈振夏因病居家修养自学。1921年初秋,遵从父亲意愿,又进入县立师范学校读书。学校离家十多里,父母心疼,要他寄宿学校。陈振夏执意坚持走读,如此除能节省费用,还可以锻炼身体磨炼意志。这样上了两三个月,陈振夏做了一个出乎父母意料的决定:不再念书,去上海务工,闯荡江湖。

陈振夏十分清楚,母亲生了9个孩子,因无力抚养,半数送进了育婴堂,父亲教书收入少,入不敷出,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供自己读书。他默默自责,作为长子,已十六成丁,不能为父母分忧,还要花钱念书加重他们的负担。    

出于对儿子的疼爱,父母同意辍学,托人就地工作,他还是不答应。软硬兼施,好言相劝,也没能改变陈振夏的决定。

1921年初冬,未满18岁的陈振夏,通过考试被上海模范工厂录取为练习生。告别父母亲人,乘坐朝阳轮离开崇明,怀着美好的憧憬,毅然来到向往已久的大上海。

工厂新进了一批钳床车床,需要有相当文化知识的工人操作。陈振夏分派上了钳床,由师傅带教。第一次接触机器,深感陌生新奇,在师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操作。

钳工是一种劳动强度很大的技术活,陈振夏身体单薄,又是初学,不得要领,显得有些吃力。好在他是有备而来的,牢记父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教导,立志学好技术,干出一番事业。在师傅的指导下,他勤学苦练,夏天一身汗,冬天手指皲裂,从不叫苦叫累。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逐渐学会了看图、测量、划线、切割、钻孔、研磨、车丝,以及零部件组装、维修、检查等工艺技术。一年后,他出师成了一名合格的钳工。厂里又进回一批车床,工头把这个心灵手巧的小伙子调去当车工。同样,他还是勤学苦练,很快就掌握了车工的应知应会。

高强度的工作已使他很疲惫了,但年轻好奇驱使他经常走进夜上海的街市。一天晚上,闲逛时发现了“六路商界联合会夜校”的招牌,走进一打听,发现听课的都是工人职员,心生羡慕。在一位小青年的引荐下,他见到了校长,报名成了这个夜校的学员。

这个小青年名叫沈鸿,浙江海宁人,也是只身来到上海,先是在“协太新”布店当学徒,后升为店员。俩人一见如故,成了同学同桌,结为同窗好友。后来,在奔赴延安时,他们再次相遇,成为革命战友。

当年的大上海,光怪陆离,贫富悬殊,官吏腐败,洋人横行。陈振夏和沈鸿都是淳朴青年,正义善良,一起议论耳闻目睹的种种不平事,感叹国家积弱不振,民生贫困落后,梦想报效祖国,图谋民族振兴。

陈振夏在“夜校”接受了进步思想,增长了知识,开阔了眼界,心中升起振兴中华的梦想,逐步成为思想激进的热血青年。

为了学习技术,吃苦受累是应该的,但工厂用非人的手段对待工人,他就心生愤怒、难以容忍。

练习生属厂里最底层,一天工作10多个小时,半个月才放一天假,薪酬只有六七元。吃的是发黄的陈糙米和白水煮青菜;春夏秋冬只有一件工作服,又脏又硬,无法换洗,即使破了也不给换;住的是毛竹茅草搭建的简易棚,年久失修,不遮风不挡雨。名誉上是免费提供吃穿住,实际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工友们回到宿舍,不是发牢骚,就是骂老板。陈振夏想,光骂有什么用,老板听不见,即使听见也无用。他号召大家,不能逆来顺受,要起来与他们斗。他将工人的生活状况和黑心老板的劣迹编成小调《十可恼》,用碗筷打着节拍,唱给大家听。在声声叫好中,小调很快传遍了厂区。

老板恼羞成怒,厉声喝问:“小小练习生,胆敢聚众扰乱闹事,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了?”陈振夏毫不示弱据理力争:“你们以牛马待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讲?”气急败坏的老板,以开除相威胁。陈振夏狠狠地说:“开除不怕,就是要讲,不但在厂里讲,还要讲到全上海去!”

第二天,陈振夏约了几个工友,向老板递交了请愿书,要求改善生活,实行半工半读。厂长虑及“五四”以来上海学潮工潮不断,担心引发工人罢工,暂时没有开除陈振夏,答应将请愿书所列事项提交董事会定夺。

1924年夏,“江浙战争” 爆发。上海模范工厂受战火影响,几个工场停工,遣散了部分工人,陈振夏被首批打发出厂。战事平息后,工场复工,其他工人重新返厂上班,陈振夏始终没有接到返厂通知。

在这样的背景下,陈振夏写成《七绝二首.感怀》,让我们重温老先生“壮志难酬、淤积愤懑”的诗作:

其一

韶华过眼太匆匆,泪洒工场两载中。

碌碌每怨身世苦,惟将壮志泣西风。

其二

孤身沦落客他乡,病倒绳床更自伤。

骨立形销怨对影,人间何处话悽惶?


勉之复寇仇


陈振夏第一次到上海打工,就出师不利,厂方借“战火”影响停工并遣散了工人,同时也借机开销了他这个“带头闹事”分子。

陈振夏返回崇明,父亲陈稚秋得知他因“聚众闹事”被辞退,教训道:“为人处事休争闲气,遇事要三思,免劳后悔。现在这不是丢了饭碗?”陈振夏争辩说:“小时候您给我讲解《名贤集》‘平生正直无私曲’一句,叮嘱我做人就要做这样的人。我为劳工兄弟争取应得的权利有什么错?”听儿子这么一说,父亲也就无话说了。

无论如何还得做事谋生。不久,陈振夏与朋友合伙开了个碾米厂,自己亲自操作碾米机。谁知机器陈旧常出故障,生意不景气,不到一年就关停了。不但没赚到钱,连央求父亲借的本钱也亏了进去。

1925年春,接连受挫的陈振夏,经友人介绍重新回到上海,进入中华电气制作所当钳工。这是一个由北洋政府交通部与日商洋行合办的企业,日本人独揽大权,连车间主任都是日本人。

进厂时间不长,陈振夏就出了名。

首先是他有一手出类拔萃的钳工技术。在众多工友中,无论老师傅还是新学徒,不论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被他过硬的技术所“服帖”,就连钳工出身的二工头,也操着方言说“迪个小赤佬本事斜气大。”

再者是陈振夏乐于助人。工友技术上的讨教,他总是尽其所能,耐心指教;工友加工中出了差错,他悉心指出并帮助改进。练习生小李,因“孝敬”工头不到位,迟迟不予安排施教师傅。他向陈振夏求助,陈振夏没讲任何条件,尽力传教,使小李熟练掌握了相关技术,顺利达标升级。钳工阿三,不慎碰破了手指,不能完成当天的切削定额,要被扣除工钱。陈振夏知道阿三家贫,主动连夜加班帮助代劳。

诸如此类好事,他做了不计其数。陈振夏受到工友的普遍尊敬,大伙亲切地称他为“崇明陈师傅”。

一向关心时事的陈振夏,业余时间坚持读书看报,上街了解社会动态,与工友分享所见所闻,分析议论时政。

梅雨季节的上海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租界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除增加了全副武装的巡捕,晚上还实行了宵禁。电气制作所钳工车间也不平静,工人议论纷纷,主题是日本老板打死打伤了中国工人。

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爆发了!

以共产党人李立山为委员长的上海总工会成立,61日,发起了全市总罢工。组建了上海工商学界联合会,组织发动罢工罢课罢市。

响应市总工会号召,制作所的工友立即行动,纷纷联络酝酿罢工。一批骨干成员连夜秘密碰头,决定组建电气制作所罢工委员会,陈振夏被推举为委员长。陈振夏直受不辞,勇担重任,当晚拟就号召书,贴在进厂的路口。

第二天工人上班路过,纷纷驻足在号召书前,有的默看,有的大声朗颂。陈振夏他们乘机号召工人罢工,工人积极响应,任凭上班铃声催促,没人理会,都不进厂。

工人越聚越多,陈振夏号令:“走啊,去饭堂开会宣布罢工!”工人们呼喊着涌进了饭堂。

在掌声欢呼声中,陈振夏兴奋地登上桌子,展开《罢工宣言》,慷慨激昂地宣读起来……

听完《宣言》,“罢工、罢工”的声浪震耳欲聋。陈振夏高呼:“打倒东洋鬼子!”全场跟着呼喊。 “打倒英国鬼子!”“收回租界!”拳头如林,吼声如雷。

这一天起,中华电气制作所没有了机器声,犹如荒野的坟场,冷清萧瑟。

6月11日,上海工商学界联合会召开20万人参加的市民大会,通过了惩凶赔偿等条件。消息传到大江南北,掀起了全国规模的反帝浪潮。

日复一日的“三罢”,上海租界当局和外商惊慌失措,沆瀣一气密谋破坏,日英驻华使节向上海当局提出抗议,英国兵舰也开进了黄浦江。

制作所工头传话,中日老板邀请罢工委员会“联络感情”,罢工委员会及陈振夏明白他们的用心,早有防备。老板笑脸相迎,请坐递烟敬茶,很是客气,谈话正题是希望早日复工。陈振夏他们不卑不亢,告诉对方:我们是按市总工会通令罢工的,何时复工,要以总工会指示为准。“感情”难以联络,谈话不欢而散。

老板又指使钳工间工头出面,拿着礼盒洋酒和二百元大洋,试图利诱说服陈振夏。工头见和言细语规劝拉拢无望,亮出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底牌。陈振夏提高嗓门:“我宁愿吃罚酒,滚!”

陈振夏喝退了工头,却引来更大的麻烦。一天晚上,陈振夏在探望困难工友回家的路上,被日本老板收买的流氓用斧头砍伤。所幸他早有防备,只是胳膊上受了点皮肉伤,逃脱后赶往医院进行了包扎。

工人罢工期间,工厂停发了工资。总工会给困难职工发放救济金,陈振夏按规定如数发放并公开账目。对特别困难的,他就号召大家援助,自己身体力行,省吃俭用,将积蓄的工钱无私予以捐赠。

大罢工进入相持阶段,遵照市总工会指示,再次召开动员会。陈振夏带伤参加,慷慨领誓:为了罢工的胜利,利诱不为动,威逼不就范,豁上性命也在所不计。他鼓励大家,团结一心,罢工到底,赢得最后胜利!

罢工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一天,陈振夏发现老板试图雇佣外地技工开工,他立即组织工友驻守制作所,晓以大义,取得雇工的同情支持,粉碎了老板的阴谋。

8月10日,上海市总工会发表宣言,提出9项复工条件。经过艰难谈判,当局答应了大部分条件。总工会发出停止罢工指示,8月底全市陆续复工。

电气制作所复工了,但老板对陈振夏怀恨在心,唆使工头拉拢工人组建“友爱社”,并指定了主席、副主席人选,条件是不得再罢工。

不料,在选举时,陈振夏以多数票赞成当选主席,陈振夏提议将“友爱社”改成了“互助社”。

日商不甘失败,安插亲信,千方百计制约陈振夏行使权力,挑拨社员团结。一天中午,两派社员发生了争斗,互伤十几人。陈振夏在劝架过程中,被早有预谋的二工头用棍子砸到头部,顿时鲜血直流。

介绍陈振夏入厂的友人暗暗透露:日本人恨透你了,非把你搞掉不可。你还是赶快走吧,不然有生命危险。

1926年秋,陈振夏被迫辞职,离开电气制作所回到崇明,在三星镇碾米厂打工谋生。

1927年春,没有灰心的陈振夏,经同乡介绍第三次走进上海,在虹口马恒顺机器厂当钳工,几个月后,因故被辞退。是年冬天,经同乡陈干青介绍,陈振夏第四次进军大上海,到同德轮船公司“同德”轮上当实习生。

陈干青是近代中国第一位海轮船长。当时,中国海轮上的舰长及高级职员,大多是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为了挽回航权,陈干青在同学同乡亲友中物色青年才俊,有意培养自己的海运人才。与陈振夏接触中,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有志气有文化,掌握了相当的机械知识,又向往海员生活。于是,就推荐陈振夏上了轮船。

海员生活非常艰苦,常年漂泊江海,寂寞孤单;风吹浪打是家常便饭,遇上狂风恶浪,随时有船毁人亡的危险……对此,陈振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上船后的第一难关就是晕船,肚子里翻江倒海,头脑眩晕,呕吐不止。他咬住牙关,战胜痛苦,渐渐适应了水上生活。

起初,他学习船上蒸汽机、锅炉的运行和维修,凭已有的机械基础,加之热爱刻苦,很快就由实习生转为机工,又从机工升为轮机员。

轮机员自高到低分为:大车,二车,三车。

1928年底,再次经陈干青推荐,陈振夏进入中国近代第一支商船队——轮船招商局,担任“新济”轮三车。不久,“新济”轮触礁需大修,船员另行安置。陈振夏因无钱也不愿“走动”,迟迟未予安排。又是在陈干青推荐下,进入元通轮船公司“大贞”轮当二车。

1929年,陈振夏重回招商局,辗转在“嘉禾”、“秦顺”等多艘轮船上当三车或二车,还两次代理过大车。每到一处,都以良好的技能和人品,得到上司赏识,受到同事及水手好评。在此期间,陈振夏参加了轮机员分会,以会员代表身份,发动了争取年终加薪的罢工斗争,取得胜利。陈振夏追求进步,坚持阅读革命书刊,与进步青年王新元等发起出版《轮机月刊》,自己亲任编辑,撰写《漂流日记》,记述海员的艰苦生活,揭露资本家压榨工人的种种罪行。

在这样的背景下,1930年陈振夏写成《五律.广州》,表达了他忧国忧民、反帝复仇的思想感情。


五律.广州

1930年

故乡早冰雪,南国尚春秋。

萧瑟回雁去,暄妍来燕留。

时欣广畛域,常恨缺金瓯!

反帝曾先帜,勉之复寇仇。

东洋鬼子坏得很


1929年夏到1937年冬,陈振夏一直在招商局当海员,先后辗转在“嘉禾”、“秦顺”等多艘轮船当三车或二车,还两次代理过大车。在此期间,陈振夏不但尽职尽责工作,还发挥轮机分会代表作用,为船员争取合法权益。同时,陈振夏积极参加抗日救亡活动,亲自参加了江阴沉船封江战斗,舍身忘死抵御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为了接受进步思想,陈振夏省吃俭用购买进步书籍报刊,如饥似渴地阅读学习,从中寻找救国救民的答案。他关心时事政治,厌恶国民党反动派背叛三民主义、大肆“剿共”行径;痛恨日本帝国主义变本加厉的侵华罪行。提起日本鬼子,陈振夏就怒气冲天,免不了骂几句“猪三头”,“东洋鬼子坏得很!”

陈振夏对日本侵略者的恨是与生俱来的。孩提时期,曾听父亲讲,从明朝中叶开始,倭寇就不断进犯崇明,还一度攻下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上学后,又从课堂上得知,从晚清到北洋军阀时期,日本屡屡欺凌中国。国民政府建立的短短几年,日寇变本加厉入侵我国,东北沦陷,华北失守,上海告急,抗日救亡斗争全面打响。

“一二九”运动爆发后,陈振夏发动串联各分会团体,联合组织声援,宣传一致对外,反对日本侵略。“七七”卢沟桥抗战打响后,陈振夏宁可少吃一口饭菜,也要天天买回报纸,了解前线战况,第一时间向船上同人通报。看到我军胜利的报道,陈振夏连念带讲,绘声绘色,神采飞扬;看到失利的消息,他常常语气低沉,三言两语,扼腕长叹,有时气得连饭也吃不下。

1937年8月上旬,日军在上海一再挑衅,30多艘战舰排在长江口和黄浦江,淞沪战争一触即发。

当时,长江中上游,游弋着70多艘日本舰船,载有陆战队员7000余人。国民党蒋介石决定实施江阴封江战略,用沉船方式阻塞狭窄的江阴航道,防止日本海军溯江而上,威胁南京安全,同时实施关门打狗,歼灭长江河道日军的有生力量。

用于沉江封锁的大多是海军的陈旧舰只,同时征用了若干民营商船。招商局即将报废的“嘉禾”号就在征用之列。

陈振夏奉命从“江大”轮二车调到“嘉禾”轮代理大车,因为是军事秘密,船员都蒙在鼓里。船长传话:开往江阴,执行招商局临时特别任务。

     接到命令,陈振夏和船员各就各位,启动轮船,向目的地进发。临近江阴,接到通知,要求驶往君山江面。船长方才解密,此行是执行沉船封江任务。船员一齐动手,将可移动且值钱的物件搬下船。此时,江面上已有10多艘民营轮船停泊,其中有几艘招商局的轮船,后续又有近10艘轮船驶来,奉令就地抛锚待命。

1937年812日,悲壮的江阴沉船封江战斗拉开了帷幕。上午8时,海军司令陈绍宽主持举行了庄严的升旗仪式。执行任务的舰船纷纷拉响汽笛,呜咽的汽笛,哀鸣而悲壮。

各个舰船到达自沉位置,遵照命令,陆续打开海底门,江水迸涌入舱,舰身徐徐下沉。

“嘉禾”号接到船长的命令,陈振夏进入机舱,作了最后检查。陈振夏明白,这是执行军事任务,不敢有半点马虎,他小心翼翼地将船开到指定位置,挪移定位完毕,抛锚停机,这才舒了口气。陈振夏自告奋勇与大副一起执行打开海底门任务。待其他人员全部撤离后,他俩钻到底舱,打开了低位海底门。

浑浊的江水哗啦哗啦地涌入底舱,大副转身爬上梯子,上了甲板。回头看时,不见陈振夏的身影,连忙返回寻找。

此时,陈振夏还在底舱。为了使江水进得更快点,他爬梯出舱时又退了回去,准备打开高海底门。哪知高海底门生锈变形,根本打不开。他找来铁锤狠劲敲砸,海底门终于打开了,强大的水柱涌了进来。这时,他才放心地开始撤离。

     大副以为陈振夏发生了意外,带着两个水手回舱寻找。碰到陈振夏,大副顿时火冒三丈,把陈振夏大骂了一顿。陈振夏没有争辩,上岸后才说明了缘由。大副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太鲁莽,请陈振夏原谅。

     “嘉禾”号渐渐下沉,最后只剩了一小截烟囱……

     陈振夏和战友们抹着泪眼,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再见了,亲爱的嘉禾!”

完成了沉船封江任务,在他们返回上海的路上,淞沪战争打响了。船员们接到通知:暂不上班,留职停薪。

陈振夏与几位轮机员去找总经理,要求提取先前公司扣存的年终双薪。总经理耍无赖,以他们聚众滋事为由报警,巡捕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们抓了去,待他们向巡捕房说明情由时,已吃了一夜的冤枉官司。

陈振夏再次牵头,投书《大公报》申诉,总经理恼羞成怒,只发给年终双薪的一半,随后将他开除。

陈振夏在轮船上工作近十年,他不顾工作漂泊之劳顿,吊古怀今,借景抒情,以诗记事,以诗言志,写成诗词作品数十首,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宝贵的精神遗产。


鸟栖良木赴延安


1937年9月,陈振夏牵头投诉招商局,他被恼羞成怒的总经理给开除了。此时,中日淞沪交战正酣,日军不断增调援军,陆海空全线攻击,战局对我方很是不利。早在一个月前,国民政府就着手准备上海工厂内迁工作,8月底,各工厂纷纷拆迁到武汉落脚。

丢了工作,又逢战事,上海是待不下去了,陈振夏想,去哪呢?回崇明?很快就否定了。好多同事去了西南大后方,有的拉他一起去,他口头搪塞推脱,心里另有打算。

延安,陕北的延安,是他心仪已久的地方,为了慎重起见,陈振夏从未向外吐露。早在夜校学习时,他就初步了解了共产党,并发自内心赞赏共产党。“五卅”运动中,顾正红等共产党人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让他感动敬佩。他知道,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迎接北伐军进入大上海的总指挥,就是共产党的重要领导人周恩来。

当年,国民党清党,杀了那么多共产党人,接着10年“剿共”,5次大围剿,共产党人越剿越多,近年更是在陕北成了大气候,还建立了陕甘宁边区政府。他听到根据地的传闻:那里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做;官兵平等,军民一家,连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高层领导,也过着老百姓一样的生活……

古人说:人择明主,鸟栖良木。陈振夏下定了决心:到陕北去,到延安去,投奔共产党!

去陕北延安,不像到上海,无论如何应该回家告知家人。

陈振夏回到崇明老家,父母妻子全家高兴。上海开战以来,家人成天为陈振夏的安全提心吊胆,这下好不容易安全回来了,家人能不高兴?

早在1931年,陈振夏与黄应玉在老家结婚,他们的女儿素行也有6岁了。他平时回家不多,出于骨肉天性,同时每次回家他都给女儿带着糖果点心,女儿对爸爸也不生分。听到爸爸回来了,正在邻居家玩耍的小素行,连蹦带跳跑回家,一头扑进他的怀抱。陈振夏抱起女儿,看了又看,亲了又亲。

吃了饭,父亲发现陈振夏的行李没带回来,心有疑虑地问:“怎么,你还想回上海?”

陈振夏趁机直接说出了去陕北延安的想法。

父亲的第一反应是不同意。直言道:你既是人子又为人父,有妻子有家舍,上海待不下去了,就回来支撑这个家吧。现在兵荒马乱,延安又在数千里之外,做父亲的哪能放心?听到这,一旁的母亲开始哭泣,妻子也在抹眼泪,她们的心思不言而喻。

去延安的想法形成时,陈振夏就预料到家里的阻力。在回崇明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如何说服他们,当下就和盘托出。

国与家,国为重。陈振夏诚恳地说,这些道理都是小时候父亲您教导我的,如今东北沦陷、平津失守,上海又危在旦夕,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正是有志男儿勇赴国难之时。这些年我在上海学到的机械、电气等技术,到延安应该是能派上用场的。再说,待在家里就能安生过日子吗?上海沦陷了,崇明还能平安吗?东洋鬼子来了,即使在家,不是拉去当炮灰,就是做苦工,你们愿意看到这个结局吗?

陈振夏讲的这些,身为国文教师和开明人士的父亲都明白,他平常也是这样教育儿女和学生的。落到现实,担心疑虑也属正常。他知道儿子“中毒”太深,脾气又犟,主意定了一时难以说服,就随他去吧。

父亲同意了,母亲、妻子也只能默许了。

理想的火种一经点燃,任何困难都无法阻挡。第二天,陈振夏吻别女儿,告别了父母妻子,离开崇明,踏上新的征程。

陈振夏在上海停留了一个多月,参与救护伤兵、赈济难民、动员募捐等工作,期待战局好转,可惜那只是一厢情愿。上海失守在即,有钱人家设法转移资产,无家可归的市民成了难民,涌进西方国家租界的难民收容所。战火不断扩大,难民急剧增加,租界无力收容,许多难民只好逃离上海,漫无目标地到处流浪。

1937年1112日,上海沦陷了。陈振夏给家里写了道别信,启程北上了。他乘轮船经南通至镇江,转乘火车至南京,搭招商局的“江靖”轮到汉口。

此时,日本飞机已深入到江苏、安徽地域狂轰滥炸,行船也只得走走停停。有时甚至白天靠岸休息,晚上开船。陈振夏随身携带的盘缠有限,就尽量节约开支,一天只吃简单的两餐。

途中传来八路军平型关大捷的消息,陈振夏高兴地挥舞着拳头向大家说,共产党才是抗日的英雄!这就更加坚定了他奔赴延安的决心。

好不容易到了武汉,他计划歇歇脚,打探打探情况,从陆路向西北进发。他遇到了上海模范工厂的工友胡华钦、郑渭生,经他们介绍认识了正在武汉宣传抗日救亡运动的杜重远。得知他们去延安的想法,杜表示支持勉励,并写信给叶剑英,让他们到八路军武汉办事处接洽。

几经打探,陈振夏来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受到李涛处长的热情接待,他住进办事处招待所,待派人护送去陕北。招待所已经有几位准备去延安的青年,他们相见如故,立即成了同志,热烈地交流了起来。

等待期间,陈振夏在三联书店碰到了沈鸿,老朋友异乡相逢,既高兴又激动。1931年,沈鸿在上海创办“利用”锁厂,自任经理兼工程师。这次运了10部铣床内迁,因路费短缺滞留武汉,当下是进退两难,不知去向。陈振夏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和打算,建议沈鸿也去延安,共产党一定会欢迎的。沈鸿听了非常高兴,也想投奔延安,当即委托陈振夏向办事处领导转达他的意愿,并询问是否需要他的设备。

陈振夏回到办事处,向李涛处长介绍转达了沈鸿的情况,李涛当即同意让沈鸿到办事处详谈。沈鸿如约前往,洽谈很顺利,同意人和机器一起去陕北。很快,在给养处长钱之光帮助下,沈鸿把机器运到了办事处,待命出发。

让陈振夏更为高兴的是,他在李涛处长的办公室,见到了正在国统区从事统战工作的叶剑英。叶剑英告诉他,延安生活条件很差,吃的是小米,穿的是粗布,住的是窑洞,气候干燥风沙多,你能吃得起苦吗?

陈振夏不假思索地说:报告长官,为了抗日救亡赶走东洋鬼子,我什么苦都能吃!

叶剑英笑着纠正了他“长官”的称呼,在共产党和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里,职位高低一律平等,相互之间称“同志”。陈振夏马上改称了“同志”。

过了几天,陈振夏与十几位同志登上了开往西安的列车。到了西安,八路军西安办事处接待他们住了下来。这里是进入红区的必经门户,仅1937年至1938年,就有近2万人通过这里奔赴延安。

西安到延安有700多里路,不通火车,也缺少汽车,奔赴延安的革命青年,绝大部分靠徒步。十几个人编为一组,由两名八路军战士带领护送。

这天早晨,陈振夏他们穿着办事处配发的棉衣棉裤和布鞋,戴着棉帽,背着行李,迎着凛冽的寒风向北出发了。

刚开始,大家有说有笑,渐渐地就喘着粗气,话也少了。陈振夏虽说生在乡下,也没有走过长途,半天下来,两腿发酸,脚掌起泡。他咬紧牙关,坚持紧跟队伍前行。他第一次感受大西北的艰苦:气候干燥,植被焦枯;北风劲吹,黄土飞扬;沟壑交错,人烟稀疏。由此印证了叶剑英说的话。

进入红区,受到贫民协会同志的热情接待。村民问长问短,对带队的战士更是亲热,谈笑风生如亲人相见,小孩子围着他们又笑又跳。陈振夏心生感慨:崇明也好,上海也罢,没有老百姓不怕当兵的,这里的军民亲如一家,真是奇迹!

过富县,到甘泉,离延安越来越近了。大家似乎忘记了伤痛和疲劳,有的扯开嗓子歌唱,有的即兴赋诗并大声吟诵。

“看,到了!”有人指着远处惊呼,“宝塔山,宝塔山!延安,我们来了!”

宝塔山下锣鼓喧天,秧歌飞舞,口号阵阵。他们受到贵宾般的欢迎。边区政府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接过行李,问寒问暖,将他们领进了招待所。

陈振夏铭记这一天:193814日。

(未完待续)


(素材来源:《陈振夏,毛泽东题词表彰的崇明人》,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陆茂清。)

作者:卫尚科 录入:卫尚科 来源: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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