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春天总来得迟缓,安沟的春天更是如此,像位蹒跚的老人,一步三摇地挪着脚步,让人不由得心生焦急。
虽说时令已到三月下旬,清晨推开门,院里的石缸依旧结着层冰,薄光映着,倒像铺了层碎银子。前几日刚消冻的土地,竟又冻上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混着残雪的寒气直往鞋里钻。
前些天在网上买的几株月季,裹着保鲜膜在墙角蹲了半个月,总怕它们挨不住冻。昨天见日头暖了些,风里也少了些刀子似的劲儿,便急着把它们栽进地里。蹲在土埂边埋根时,手指都在抖,总觉得再慢一步,春天就跑了。可这一夜的功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又带了冰碴儿,怕是那几株嫩苗,要在土里打个寒颤了——终究是我太心急。
回农村,心里最念着的还是那方菜园。一场细雨过后,土坷垃都松了些,踩上去软软的,混着点草芽的腥气,是被春风悄悄吻醒的模样。园角的李子树攒着花骨朵,裹着层薄霜,像攥着拳头似的憋着劲儿要绽开;几株樱桃树的枝条也活络了,被风搡得晃了晃,却硬是把芽苞顶得更鼓了些,都在料峭里跟寒风较着劲。
这几天我和老公守在乡下,擦了窗棂上的灰,扫净了窑洞角的蛛网,多半的功夫都耗在菜园里。去年的玉米杆、辣椒杆,还有茄子、豆角枯了的秧子,都得刨出来清干净。先前图省事,划根火柴就能烧出一地草木灰,如今有了禁烧的规矩,咱也得跟着守,一捆捆抱到院外的柴堆上,等它们慢慢烂成肥,为春耕备着劲儿。
昨天是正月月尽,儿子带着几个年轻人来院里,说要打火炉。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火旺旺地烧起来,能驱了病气,盼着来年地里长得出金,仓里堆得满。中午我和老公往窑洞后坡走,松树林里落着一层枯枝,都是经了一冬风干透的,踩上去咔嚓响。不用刻意找柴火,脚边就够捡的,没多会儿就抱回一大捆,在院当心堆成个小山。
傍晚的风还凉着,可孩子们一到,院子就活了。划火柴的手冻得红通通,火苗一蹿起来,映得一张张脸亮堂堂的。烟花“嗖”地蹿上夜空,炸开一团金的银的光,落在他们仰着的笑脸上,连带着墙角的柴草垛都染了些喜气。平日里静得能听见落雪声的院子,这会儿满是笑闹,年轻的声音撞在窑洞壁上,又弹回来,裹着火星子在风里飘——年轻真好啊,浑身都是暖烘烘的劲儿。
热闹里忘了不少事,连水缸见底都没顾上。今早起来想去打水,一掀门帘就打了个寒颤:院外的铁盆冻得邦邦硬,结的冰能当镜子照;桌上的苹果、梨,摸上去像块冰疙瘩,咬一口能硌着牙。最糟的是水管,转了转开关,纹丝不动,想来是夜里的寒气钻进去,把水冻成了冰柱子。站在院里跺着脚,懊恼是懊恼,倒也忍不住笑了——这春天,是故意逗咱呢!
赶紧去看那几株月季,还好先前蒙了层塑料布,膜上结着霜,底下却还暖着;只是院边的杏花、梨花刚鼓出的蕾,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经了这夜的冻,不知道会不会蔫下去。走在石板路上,寒气从鞋底往上蹿,脚脖子冻得发麻,连带着膝盖都有些发僵。这要是在楼房里,关紧窗开着暖气,哪里能体会到这般清凌凌的寒,哪里能想到春天里,风还能刮得人鼻尖发红。
看来,春天是真得耐着性子等的。
可毕竟已是春天了,就像窑洞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慢是慢些,却总有往前的劲儿。往后的日头会一天天暖起来,风里的冰碴儿会化,土里的种子会醒,日子也定会跟着旺起来。愿你,愿我,愿咱都能等来那一天。
“万物随春醒,美好皆可期。”那些藏在寒风背后的美好,都在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