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人民负责
东北、华北广大地区相继解放,解放区大力恢复生产,像陈振夏这样的技术型干部很是吃香,更何况他还是从延安过来的模范厂长。1949年春,他先到东北人民政府工业部工作。当年冬,中央直属经济建设公司成立,他被要回北京,派往大连接洽水泵事宜,后又被借调到石家庄糖厂工作。
1950年春,陈振夏到石家庄农机厂任副厂长。得知陈振夏的光荣历史后,大家对他尊敬有加,工友们亲切地称他为“延安干部”。陈振夏让大家直呼其名或 “陈同志”,这样更亲切。
农机厂面向农业生产制造农业机械,为农村和农民服务,责任重大。陈振夏接到的第一批任务是内试制成功大型耕犁,要求三个月内完成。陈振夏领衔筹组车间,添置机器,调配人员,指派人员外出取经。经过多次试制改进,产出样品,检验合格后投入批量生产。
第一批产品交付使用单位,车间主任敲锣打鼓向厂部送了喜报。工人干劲十足,车间加紧生产。只求数量,放松了质量,接到使用单位反馈,有百分之八十的产品不合格。陈振夏当即要求召回不合格产品,修理合格后再送过去。在厂党委会上,陈振夏主动检讨,请求辞去副厂长职务。组织称赞他的高姿态,但没有同意他的请辞。陈振夏表示继续负责耕犁生产,将功补过。他拿出延长石油厂时的那股劲,下沉车间,亲自把关,耕犁合格率稳步提升。
1953年春,厂长让陈振夏领衔试制12吨压路机,他汲取耕犁质量问题教训,亲力亲为,严格把关,很快就试制成功,质量合格,用户满意,厂长树起大拇指夸赞:“老陈,真行!”
随后,厂长又让陈振夏兼管75马力锅驼机的生产。工程师以节省成本为由,主张不完全按设计图纸生产。陈振夏不同意,以防出现质量问题。工程师向厂长讲了简略工序的理由,厂长竟然相信了。样品出来后,陈振夏发现不对头,测试下来质量打了折扣,他马上向厂长汇报,下令停止生产。
在党委会上,陈振夏严肃批评厂长官僚主义,偏听偏信,视产品质量为儿戏,是对革命对人民不负责任。厂长有觉悟,敢担当,承认了错误,下令按原图生产。
有人问陈振夏:“你敢批评领导,不怕丢了乌纱帽?”
陈振夏回答:“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党的优良作风,拿起这个武器,帮助同志改正缺点错误,是对革命对同志负责。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个人的一切都可以抛弃,丢个乌纱帽又算什么?”陈振夏牢记毛主席“我们的责任是向人民负责”的教导,处处体现出一个“延安干部”的觉悟和坦荡。
1955年5月,保定机械厂上马,调任陈振夏为技术副厂长。陈振夏以“向人民负责”的态度,忠实履行技术副厂长责任,牢牢掌控产品设计、按图生产、质量检验三道关口,保质保量完成了上级下达的任务。
1958年5月,各条战线掀起“大跃进”的高潮,陈振夏与工人一起奋战在车间工地,完成了月产250台锅驼机的跃进指标。盲目跃进,致使产品数量与质量矛盾凸显。针对盲目追求跃进指标、放松质量要求问题,陈振夏与厂党委书记发生争执。为了清除坚持原则的陈振夏这个“障碍”,他被派西郊负责安装炼钢的小高炉去了,党委会研究撤销产品质量三检制度。视质量为生命的陈振夏,他知道后直言追问:“为什么不通知我参加党委会?对撤销三检制度决议,我保留反对意见。”书记批评他跟不上形势,陈振夏反驳书记对总路线理解片面。俩人争得面红耳赤,陈振夏毫不妥协,始终坚持“保留意见。”
1959年4月,陈振夏被提升为厂长,单位也更名为“保定动力厂”。“放卫星”“打擂台”,是“大跃进”年代的新生事物。那时候,党委书记是真正的一把手。未与厂长陈振夏通气,党委书记就将当年的生产任务提高了50%。陈振夏质问书记,这数字是怎么定的?书记不以为然地说,这是我在市里会议上报的,因为我们厂卫星放得高,还预领了优胜红旗。陈振夏说,年度计划本来就定得高,再提高那么多,我看完不成。书记挥起大棒:“不是我吓唬你,你这是反对打擂台,抵触大跃进。”“我对党对人民心怀忠诚,不怕扣帽子。”陈振夏尽量放缓语气,“这个指标脱离实际,是欺骗组织,欺骗人民,身为党员领导干部,能问心无愧?”“大不了把红旗退回去嘛!”书记说着淡然一笑,转身走了。
未出陈振夏所料,厂里无法完成“卫星”指标,又送还了优胜红旗。
后来,类似的“争斗”还有多次,陈振夏总是“跟不上形势”,言行老是“不合时宜”。因为坚持原则,以致成了少数派;因为廉洁自律,竟然成了“独行客”。
特殊年代的特殊时期,陈振夏感觉很无奈。但他始终坚持“向人民负责”, 带领技术骨干,修旧利废,增产节约,尽力减少企业损失。
本来患有风湿宿疾的陈振夏,又值困难时期营养不良,健康状况堪忧。1963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在单位观看露天电影时,为了给老工人让座,陈振夏不慎跌倒,致使脊柱骨折。住院治疗后,骨折基本愈合。医生嘱咐他好好修养,陈振夏却自作主张提前上了班,从此落下慢性腰疼的毛病。年届花甲,身体有病,陈振夏多次申请退休。
1964年8月,组织委任陈振夏为保定机床厂顾问。“文革”开始后,陈振夏长期“靠边站”,也就难“顾”难“问”了。从此,他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学习毛主席著作和历史文献上。在此期间,陈振夏静下心来,写出3万余字的自传,回顾总结自己的经历。这些文字,成为研究陈振夏的宝贵材料。
1972年3月,陈振夏办理了退休手续。据史料记载,陈振夏曾当选河北省第四届政协常委、保定市第四届政协副主席。
清正廉洁树楷模
陈振夏不光是生产工作的模范,也是清正廉洁的模范,他的先进模范事迹,永远值得党员领导干部学习。
1953年夏日的一天,陈振夏所在的石家庄农机厂来了个20岁左右的姑娘,说找她爸爸陈振夏。门卫师傅纳闷:你进来时,陈副厂长拿了报纸和你打了个照面,自己的父亲怎么不认识?姑娘说,父亲走时我还小,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姑娘叫陈素行,是陈振夏的独生女儿,1937年父亲奔赴延安时她只有六岁。如今,小闺女变成了大姑娘,父亲也从青年步入中年,不经意间相逢,哪能认出呢?门卫师傅联络,他们父女会了面。
陈振夏到延安后,为了防止连累家人,一直没有通信。直到解放后,才写信给家人报了平安,告知了他的工作单位。解放初,陈振夏曾去上海出差。上海离崇明很近了,再说他十多年没回家,顺便回去看看也属正常。谁知,事情办妥,他就催促同行的小杨买返程火车票,理由是工作任务紧,又没向领导请假,擅自回家探亲,就是假公济私,万万不可。
这天,考入北京俄语学院的素行,奉祖父母及母亲嘱咐,趁暑假来石家庄看看父亲。素行面前的父亲,头戴褪了色的鸭舌帽,身穿打了补丁的蓝布衣,面庞消瘦,哪像个厂长?来到父亲的住处,堪称斗室的小屋,一张小木床,一桌一凳,一架书籍,一只保温瓶,就是全部家当。陈振夏给女儿递上一杯水,说现在是上班时间,你先休息休息,我下班回来陪你吃饭。
女儿在的几天,陈振夏照常上班。素行讲到,家里老老少少想念他,祖父已卧床不起,什么时候回家看看。陈振夏反复解释“工作忙”,许诺“抽空回家一趟。” 早在两年前单位就曾安排他探亲,因刚到厂,工作没头绪,单位又实行供给制,往来还得报销车旅费,增加国家负担,他主动放弃了。女儿发现父亲腿脚不灵便,询问原因。陈振夏轻描淡写地说,得了风湿,时有疼痛,时间长了,习惯了。
半个月后,陈振夏送女儿上了返校的火车,这天是星期日,不影响工作,日子是他定的。
1954年春,弟弟来信说父亲病重,想见陈振夏一面。陈振夏预感到父亲来日不多,请假回到上海。不多时,父亲就去世了。安葬了父亲,回到家里。陈振夏得知,土改时,父母名下有25亩地,老人年老体弱,无力耕种,部分出租给了别人。陈振夏认为,租地就是剥削,吩咐妻子不能再收地租,全部收获归耕种者,同时,还将自己家种的一千步地交给政府,分配给了地少的农民。
身为14级干部的陈振夏,组织在保定市区给他分配住房,他婉言谢绝。再三动员下,直到1965年3月才搬了去。单位派人将他用了10多年的旧桌椅和书架衣橱送过来,他说这是公家的,逐一折价把钱交回了厂财务。
陈振夏的母亲去世后,只有妻子黄氏一人住在老家。在女儿女婿劝说下,他才把妻子接到保定,结束了30多年的两地分居生活。
1972年3月,陈振夏办理了退休手续。他与老伴商量,要告老还乡回崇明。老邻居挽留就住在保定,老上级老同事劝他们到北京定居,女儿女婿也住在北京,便于相互照顾。陈振夏说,为了减轻城市负担,北京不去,保定不住,就回老家。
按级别,陈振夏回到老家可享受300元安家费,经办人再三请他签名领取。他说自己工资够用了,安家费还给公家。工作人员将现钞送上门,他还是没收。
在老家,陈振夏名下原有五间房子,两间是嗣承伯母的,1956年由老伴卖掉了,另外三间他于1965年无偿送给了队里公用。这样,他已成了无房户。回乡后,组织计划给他建一套住房,他不要,只求和群众一样分配住房。一时没有新房,临时给他安排了两间旧房子。几幢新楼建成分配,组织首先考虑到陈振夏,经办人通知他选房,他推辞说,我俩住这里就很好,住出了感情,用不着调了。经办人说,这里太狭小,生活设施也不完备,您是老干部,应该享受好一点的。陈振夏说,我小时候住在破旧平房,到延安住的是土窑洞,相比之下,这里好了不知多少倍,新房子给了更需要的人吧。以后每有新房分配,他都榜上有名,却一次又一次谢绝了。
当初,陈振夏曾叮嘱老伴将嗣承伯母的两间房子交公,老伴当面答应了。陈振夏回单位后,老伴卖得550元钱,受到陈振夏的责备。退休回来后,陈振夏决定将卖房款作为党费上交组织。老伴说,十几年前经我手卖的还要上交?谁向你要了?陈振夏说,没人向我要,是我自己要上交,我是一名老党员,应当做得更好一点。
当时,蔬菜供应紧张,买菜得天不明就去菜场排队,且还限量。考虑到陈振夏年老体弱,组织指令菜场派人给他送菜。第一次送菜的上门,陈振夏问给多少人家送菜,回说就送您一家。陈振夏付钱道谢后说,今后我这里不麻烦送了,自己去买。送菜的说,您是老革命,应该享受。陈振夏说,老干部更要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送菜的说,这是领导交办的,我得服从命令听指挥呀。陈振夏说,我会给你们领导说明的,请放心。
按规定,陈振夏去医院看病有公车接送。陈振夏执意不要,他说自己退休了,对国家贡献少了,再消耗公家汽油心中有愧。他每次都让老伴陪着步行上医院,实在支持不住就掏钱叫三轮车代步。组织部的老朱实在不忍心,暗中打探到他去医院时,就通知司机将汽车开来,陈振夏若拒绝,就以“放空车是更大的浪费”让他上车。陈振夏说,你这是逼我犯错误。老朱说,您是有功之臣,受之无愧。陈振夏一本正经地说,这不能作为特殊化的理由。
陈振夏生活非常俭朴,用的是旧家具,睡的是木板床,穿的是打了补丁的旧衣服,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一条皮带接了断断了接,用了47年。因住房潮湿,经常需要翻晒衣物,平常由他一人包揽。后来,他腰疼得实在干不动了,改由老伴去做。老伴第一次打开一只旧箱子,翻出里面的衣物,发现箱底有一个牛皮纸袋,心想藏着什么宝贝。轻轻抽出来,老伴惊叫起来:“老头子,哪来这么多奖状呀?”左邻右舍闻声赶来,凑过去一张张翻念起来:埋头苦干,为陈振夏同志题,毛泽东。“是毛主席给的!”大伙又惊又喜。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消息传出,惊动了镇县领导,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都是过去的荣誉,没有必要再张扬。老伴建议把毛主席题词挂出来,他说,不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天,一位领导发话:毛主席的题词,是对你的表扬,也是对广大干部群众的鼓舞和鞭策,挂出来,让群众从中汲取力量,以埋头苦干的革命精神,投身“四化”建设。陈振夏这才同意将毛主席题词装上镜框,挂在墙上,供乡亲们瞻仰学习。
陈振夏常说,生命不息,学习毛泽东思想不能停止。回到崇明后,陈振夏再一次通读了《毛选》四卷,真正是“活到老,学到老”。
晚年,陈振夏发现所在支部组织生活制度不够健全,建议划分党小组,加强组织活动。他自己言行一致,参加支部及小组活动,风雨无阻,因病卧床不起时,还要嘱托老伴代为请假。“文革”后,国家百废待兴,他将积蓄的2000元钱,作为党费上交组织,并附信表示,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不徇私情不特殊”“共产党员姓‘公’不姓‘私’”,这是陈振夏常讲的两句话,也是他的处事准则。
侄儿想从外地调回上海工作,亲友想进社办工厂,一个农村亲眷要求到运输公司做临时工,对于类似亲戚的请托,都被陈振夏挡了回去。有人说他六亲不认,不近人情。他说,宁可让糊涂人骂我,也不能叫人民群众指责我。
陈振夏住进县中心医院,诊断为癌症晚期。医院给他安排小病房,他说不能搞特殊。医生护士知道了陈振夏的身份和事迹,显得更加细致热情,他觉察到了以后,要求当大众病员同样对待。《解放日报》记者宋超回乡时,遇到陈振夏身边的一名医务人员,建议写写陈振夏,并提供了知道的素材。到病房采访时,陈振夏当即表示反对,用低微的声音说,以前取得的成绩,是和大家一起做出来的,也只能说明过去。现在病了,不能继续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了,感到难过和惭愧,还有什么好宣扬的。好在女儿陈素行在身边,记者从侧面采访,完成了任务。
1981年8月21日,陈振夏因病医治无效,在崇明县中心医院逝世,享年77岁。
斯人已去,精神永存。正如他的《悼词》上说的:“陈振夏同志和我们永别了,但他埋头苦干、艰苦朴素的革命精神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激励着我们前进。”
(素材来源:《陈振夏,毛泽东题词表彰的崇明人》,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作者陆茂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