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睁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打开手机,立马响起嘟嘟的微信提示音,朋友祝福:今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快乐。奥,马上过年了,二舅的形象马上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二舅是长辈中最后一个离开我们的。以往每年腊月二十三以后,我总要抽点时间给二舅拜年。走进二舅家,喊一声二舅,听到他爽朗的“哎——”,很高兴,仿佛又回到父母身边。妗子好像知道我要来,立马从锅里端出了做好的年茶饭,油糕、油馍馍、滩簧、酥肉、丸子等,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出来。二舅知道我好喝两口,从柜子里拿出他藏着的好酒,叫来儿子陪我喝酒。姑舅们不无嫉妒:我大对外甥比儿子还好。
几杯酒下肚,我的话就多起来,把一年的委屈向二舅诉说。二舅总是说,生活中怎能没有委屈,很正常,不要往心里去,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多好啊!听着二舅平静的诉说,我心里似乎舒服了许多,与二舅他们这代人相比,我们受的这点苦、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二舅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做了许多普通人无法做到的事,在我的心目中,二舅是平凡的英雄。
二舅叫刘宗成,1922年8月15日出生在延长县佛古塬村。吉祥的生辰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的生活,几岁时随外爷背井离乡,投奔亲戚到槐里坪安家落户。听老辈人说,外爷和人合伙做生意,往韩城贩羊,大舅和二舅开始给人家揽工放羊,二人均练就了放羊的绝技,可与海娃(《鸡毛信》中主人公)媲美。合作化时期,多年为生产队放羊,一群羊上百只(一般人的羊群是六七十只),羊走到庄稼地边,舅舅隔沟一嗓子,羊就回头,不进庄稼地。年龄稍大一些后,两个舅舅开垦荒地,自己种粮食,几年时间解决了一家人的温饱问题。
1935年4月28日夜,延长县城噼噼啪啪的密集枪声传到槐里坪,村里人谁也不敢出门。在家呆了几天后,十四岁的二舅好奇心起,和几个小伙伴悄悄地向城里走去。来到街上,见一些穿着破旧衣服的军人在街上巡逻,有的和自己一样,也是娃娃,每人帽子上有红色的五角星,很神气。他们对人很和气,问是哪个村子的?现在干什么?让告诉家里的大人,不要害怕,可以来城里赶集。说我们是红军,是刘志丹的队伍,专为老百姓打天下的。二舅他们回到村里,把这些消息高兴地告诉了大家。
1936年4月,延长县政府动员青年应征参军,二舅听说是刘志丹的队伍,想起了那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娃娃兵,就报了名,通过简单的手续,二舅被编入红二团少年先锋队。训练中,二舅机灵,也能吃下苦,射击、投掷成绩都很好,很快被提拔为少年先锋队副队长。不久,随红军东征。少年先锋队在刘志丹军长的指挥下,横扫黑峪口,沿途所向披靡,连获胜利。按照上级要求,红二团要控制三交镇。三交镇是山西省中阳县(今柳林县)的一个重要渡口,河西就是西北根据地绥德,是通往陕北根据地的重要渡口,敌人设重兵把守。二舅所在的少年先锋队多次发起冲锋,伙伴们纷纷在身边倒下,二舅身负重伤,被担架队抬下火线,转移到瓦窑堡治疗。后来听说在此次战役中,人民喜爱的刘志丹将军也牺牲了,二舅非常悲痛。
1937年7月间,红军要改编为八路军开赴抗日前线,二舅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按照组织安排,转回延长县,分配到纺织厂工作,主要任务是纺线、织布,为前线提供衣服和被褥。一年后,身体有所好转,调到县警卫队工作,保卫县委、政府安全。两年后,调到县委工作,既是县委书记的勤务员,又是警卫员,除负责安全保卫外,还要照顾其日常生活,包括喂马、饮马、训马。县委书记要到延安开会,前一天晚上就得把马喂好,天一明,饮好,鞍子备好。到了延安,书记开会,二舅可以到街上转,有一次,他看到了飞机起飞,高兴了很长时间。
由于吃饭不能准时,二舅患上严重胃病,在领导关照下,1946年8月19日,二舅到延安中央总卫生处门诊处就诊,没有好的治疗办法,医生建议回家修养。
9月20日,县政府同意二舅回家修养,开了证明信:“兹有刘宗成同志,原在县委工作,现因身体有病不能继续工作下去,故准其退伍在家长期休养,希所在乡政府应对他很好的照料,免除他本人的一切负担和义务动员。特此证明。此致敬礼。延长县政府。四六年九月二十日。”二舅揣着证明信,恋恋不舍地告别战友,回到槐里坪村的家中。
看着瘦骨如柴的二舅,一家人也非常心疼。为了养好二舅的胃病,除过看中医外,外婆想了不少偏方,做饭给二舅做的绵软一些,还给二舅准备了不少馍片,饿了泡在开水中吃。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二舅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他和外爷、大舅一起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家业很快兴旺起来。在槐里坪置下了几十亩川底,在七里村、临镇、韩城等处有了自己的门市,还购置了两辆扎花车子,冬季为周围村民服务,生活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全国进入合作化高潮,在二舅倡议下,全家积极响应,把自己家的设备、牲畜、土地全部入社。
在那动乱的年代,我隐隐约约记得二舅家被错化为“新富农”,受尽了凌辱。二舅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晚上挨批斗,白天照常参加生产队劳动,有说有笑,正常人一般。
拔乱反正后,二舅的老红军身份得到确认,国家每月给几十元的生活补助,二舅非常高兴,共产党不会忘记我们。后来,每年建军节、春节等重大节日,县委、政府领导都要上门慰问二舅,征询生活中有什么困难。二舅总是回答,生活很好,没有困难,领导不要操心,把工作搞好就好。虽然二舅六个子女都在农村,但他没有提出任何照顾子女的要求,那怕是安排进县办企业。孙女大学毕业后,应聘到延川县中学教书,他想如果能把孙女调回延长县中学,照顾他就方便些。有一年春节,领导问他有什么需求要政府帮助时,二舅鼓了很大的劲,红着脸说出这一需求。领导痛快的答应了,二舅高兴的像个孩子,逢人就说还是共产党好。
可事情蹊跷,不知什么原因,等了两个学期,没有下文。有人劝二舅到政府去找领导,二舅说什么也不肯。“既然没办,说明有难处。领导一天有那么多大事要考虑,咱这点小事再不要麻烦领导了。”当领导再来慰问时,二舅倒像做了错事的学生,脸红半天。
二舅一生是快乐的,幸福的,95岁时安详地走了。他没有叱咤风云,可在槐里坪这个一千多人的行政村当了一辈子红白事总管,无论谁家有事,他总是有求必应,帮助主家把事情过好,亲朋满意。二舅一生热心、公正、厚道,在这个上千人的村子里可以说是德高望重,深受村民爱戴。
街上挂起了红红的灯笼,年味越来越浓。我想,在另一个世界,二舅他们也聚在一起准备过年了吧,愿他们在那边安稳顺遂、无病无忧。二舅,请你们放心,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我们会永远记住你的话:忘记委屈,忘记痛苦,勇敢生活,好好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