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是山,南面还是山。向东一条川,向西还是一条川。山与山夹着一条河,河上架着四五座桥。河面上飞着小燕子,河床上蓬勃着芦苇和格桑花。河两岸砌着青石畔,石畔上趴着绿藤,绿藤上隐现着粉色和紫色的花。山脚下的川台上,稀疏着高高低低的楼房。楼房高处的阳台上,逍遥着嘴里冒烟或晾晒花花绿绿纷纷扬扬的男女。低处是店铺,店铺外摞着各色商品。狭窄的街道蠕动着汽车,散漫着急火火或慢腾腾的行人。逼仄的人行道上零乱着摩托车、自行车。忽然,拉着架子车的毛驴当街扬头大叫,猫儿蹿上了树枝,行人停住了脚步,大地微微颤动。狗开始不解地骂娘,鸡也同时幸灾乐祸,构成和谐的城乡共情曲。
老城正南的山,绿色汪洋恣肆、深不见底,像一挂天上飞来的绿色瀑布。绿是天然自生林草,乔木有松柏、桃杏、榆木、杜梨、刺槐等;灌木有连翘、小檗、线秀菊、小黄杨等,以紫丁香为多。绿上缀着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白的花朵,翻飞着黄鹂、啄木鸟、喜鹊、鸽子、麻雀等各色鸟儿。置身山下眺望,只见绿波荡漾、七色斑斓,感觉阵阵草木香袭来,将五脏六腑淘洗得窗明几净、清清爽爽。整个南山也是县城唯一的公园。站在山顶眺望,天蓝地绿,群山连绵,宛如绿色的波涛正向天际汹涌。河北岸,多处山坡覆盖着瓦蓝色的光伏板,在阳光的照射下扑闪着狡黠的眼睛。屹立山顶的风力发电机,抡起巨大的臂膀在打太极拳。南北两岸山体上,随处可见向土地磕头的抽油机。背着巨大油罐的汽车,有的吭哧吭哧上山,有的蹑手蹑脚下山。东西方向的一马平川,白花花的塑料大棚与河水相依相偎。南山正对面斜坡上坐落着老城,两座大院理直气壮占据着中心位置和一小半地盘。老城背靠着另一座大山,山坡上的犄角旮旯错落着窑洞或平房,鸡蹲在树上,狗卧在门前。街道两旁的楼房鼻尖对着鼻尖,肩头挤着肩头。楼房身后藏着平房,前排的平房撅着屁股仰望着高楼的脊梁,后排的平房踩着前排平房的脚后跟嘟嘟囔囔。
走进老城,街上的行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见面都笑逐颜开,都打招呼。问候的话多是“吃了没”“忙不忙”“屋里都好吧”之类的。告别都说“来串来”或“来转来”。男人大多长马脸、瘦高个,五官立体感强,说话斩钉截铁嘎嘣脆,走路雄赳赳气昂昂,溢出精明,透着干练。女人大多金发黑眼、唇红齿白,身材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既有小家碧玉的底色,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气度。即使鬓发如银的老头老太太,也给人高深莫测的感觉,联想画面感强烈的青春故事。街上到处可见色泽鲜艳、青翠欲滴的反季节瓜果,绿风裹着清香阵阵袭来。苹果一色红富士,属于陕西苹果军团的重要成员。番茄、樱桃、草莓、葡萄、石榴、桃杏、红枣、李子、核桃、花生等应有尽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江南水果一样不缺,其中大部分刚从塑料大棚里走出来。石油、西瓜、红薯、斤梨、红葱更为“五宝”。石油名气有多大,自不待言。西瓜包括旱地大西瓜和拱棚吊蔓小西瓜两大类,绝对笑傲江湖,叫响全国。大西瓜五花皮、红沙瓤,又水又甜,个体都在三十斤上下。小西瓜皮薄肉厚汁水多,又香又甜,是小孩和老头老太太的最爱,上好的馈赠佳品。红薯叫红心红薯,桃红皮肤,内里一条粉红线串着玉石玛瑙,甘蔗甜,桂花香,堪称红薯中的极品。斤梨是说个体大,每颗都在一斤上下。皮薄肉厚,水分大,糖分高,堪称梨中之王,真正的历史拳头产品。红葱更是一绝,既是上等食材又是壮阳健身之宝,堪比“三宝双喜”,赛过美国“伟哥”。走进任何一个饭馆,规模都不大,名气都不小。最有名的是饸络,笨拙而油光锃亮的木床子,须一个壮汉来压。饸络筷子粗细,浇刚煮过肉的稠腥汤,完全是农村过红白喜事的味道。烤肉更是一绝,铁篓子,木炭火,铁纤子串五花肉或羊肉牛腱子肉,撒当地产的老花椒、红辣椒,刷清油来烤,要色泽有色泽,要味道有味道,一次咀嚼,三日口齿留香。拨疙瘩、韭菜盒子、猪肉擦擦、蒸肉卷、铁锅炖土鸡等等,特色鲜明,各领风骚。一进饭馆,灵精虎眼、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立马迎上来,先倒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送上,再端来葱蒜、韭菜、香菜、咸菜等七八个口碟,然后才开口问吃什么,让人头发梢梢、眼睛仁仁、心肝尖尖都动弹、都舒坦。

地名在古汉语中是个形容词,现代汉语多作动词,包括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时间和历史维度上,这地方既是个矛盾的地方又是个名符其实的地方。一百二十年前,城西就打出了中国大陆第一口油井,离城七里的采油厂更是中国石油的老妈妈,曾经拥有的县办石油企业也是全国首创。这些壮举堪称敢为天下先,首开历史先河,当然是莫大的荣耀,可是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却戴了七八十年。大清的慈禧太后一百年前就下旨修建铁路,可是直到二十一世纪初,别说铁路,连条二级公路也没有,更是全国唯一不通高速公路的县城,实在令人尴尬的无地自容。不过,从空间维度上考量,这虽然也是个名符其实的地方,但更是个不断成长的地方。
这座县城的生长首先跨越延河,由北向南伸展腿脚。东南方向伸展左腿,劈山拓土,垒石成台,建设了包括一个广场、五条巷道的住宅商业小区,县城规模增加一个多平方公里。西南方向伸展右腿,依然是老套路,夷山造地,石畔护基,商业住宅一起落户,县城规模再增加近一平方公里。一位曾在此工作过的老县委书记回访故地,又惊又喜地说,“好家伙,这弄法,这气魄,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其后是连起来、走出去,往东西方向伸展胳膊,攀附高亲。右胳膊方向大刀阔斧、排山倒海,崛起一座现代化的新城。高楼林立、街道宽敞,车水马龙、商业繁荣,与百年老矿紧紧握手,一派韩国首尔的气象,硬生生将县城框架拉长七华里,规模扩大三倍。一条七十多公里的二级公路直达延安,进入革命圣地一小时交通圈。联系延安和黄龙的两条高速公路,是陕北能源南下东出的又一高速通道。慈禧太后的愿望实现,北煤南运的浩吉铁路经过县境。只是中看不中用,客运列车与高铁仍然在梦想之中。左胳膊伸展得更远更长。老城重点区域经过改造,河北面山体居民下山上楼,生活设施完全具备现代化魂魄。修了四十年全长八十多公里的延马公路,一水的水泥路面。一桥飞架黄河,县境东部门户洞开,秦晋之好真正上演,触角伸向中兴之地华北大平原,觊觎小桥流水的温柔富贵之乡。
一方山水便是一部历史,一方人文便是一篇文章。这一方山水的脾性是什么呢?离开的时候,一直陪同我读山读水的朋友,送来一束红葱作礼物。只见这红葱异常壮硕,粉红皮包裹着金黄色的葱体,一头青白嫩绿,一头胡须颀长,还沾着泥土。剥开一枝,咬一口,辛辣无比,眼睛流泪,鼻孔冒烟,顿时感觉全身血脉通畅,神清气爽。不禁恍然大悟,这一方水土、这一方人的脾性,不正与这红葱一般无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