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配图来自网络)
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养着一匹马。它很高大,却很瘦。它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也有干不完的农活,还要忍受主人偶尔的暴脾气,它陪着我长大。记得它第一次离开我,是父亲的一个邻村朋友用他家的骡子把它换走了,我第一次为它偷偷掉眼泪。可让我惊喜又开心的是,没过几天,它竟然回来了。从那以后,只要放学回家,一眼能看见它站在那里,我心里就很踏实。直到我上高中,一次周末回家,突然听说,马被毒蛇咬了,没能挺过去。那一次,我哭了很久,这份难过,藏在心里好多年都散不去。
后来父亲和我闲聊,总会一遍遍提起这匹马。他总是喃喃自语:这匹马跟着我们受了一辈子苦,没吃过一顿好料,一辈子都干着重活,到死都还在受苦。父亲说,那天发现马不对劲,他赶紧卸下车架子,让马自己往前走,他则拉着沉重的架子车,一步步跟在后面。可送到兽医站,他还是眼睁睁看着马倒了下去。父亲说,他当时想把马做成标本,永远留在身边,可我知道,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想法。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默默陪着父亲,偷偷流泪。
父亲一九五O年农历三月二十五日出生于榆林市吴堡县寇家塬乡杨家塬大队余家圪塔村,一九六一年响应国家移民号召,随父母迁至延安市延长县杨道塬大队贺家沟的小土窑洞里,树枝柴草当门,吃糠皮、野菜度过漫长的苦日子。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祖母身患疾病,缺医少药,无法医治,四十五岁时撇下五个年幼的儿女撒手人间,最小的女儿刚刚一周岁,均为祖父抚养长大。祖父是一九三五年参军的老红军、老党员。一九八0年祖父与世长辞,留给父亲的是永久悲苦。
由于祖母早逝,父亲年少便学会做鞋子、学会熟皮子缝皮袄,还会裁剪衣服、踏逢初机,甚至还会做木工活,当然父亲的本职是种地和行医。祖母早年病逝的遭遇让父亲深深地感到农村需要医生,萌生了一个念头:立志当一名医生。只上到小学四年级的父亲,带着一本字典,一边学字一边跟着北京医疗队学医。他十六岁学医,十八岁开始行医,五十年扎根农村,视病人如亲人,风雨无阻为周边村民服务。铁骨铮铮,一辈子奔波劳碌,承担起家庭责任,造福于乡亲百姓!
父亲育有我们五个子女。尽管家庭贫困,依然坚持供孩子们上学,他说希望抡着镢头在地里受苦挣命的日子到他这一辈为止。
父亲是个典形的无神论者,他教导我要相信科学,在我还不懂科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年纪。曾经有人问他:杨大夫,你说这世上有神和鬼没?答:有。问:神是什么?答:神就是伟大的人。伟大的人就被称为神,人们都向他们学习,他们住过的地方就会供为庙。关公现在被供做神,他在当时就是伟大的人。问:什么是鬼?答:谁做了坏事、心里打鬼主意,谁心里就有鬼。鬼在人的心里。你光明正大、本本分分,就没有鬼。我震惊,小学四年级水平的老爸简直是个哲学家。
如今,父亲也走了三年多了。像那匹马一样,勤勤恳恳,劳碌一生,安安静静走完了这辈子。我不知道,在遥远的天堂,父亲和那匹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我总愿意相信,他们一定能重逢,能天天相伴。父亲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能好好弥补当年的遗憾,细心照料那匹马,让它吃上饱饭,养得膘肥体壮,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干重活。
生命里那些默默陪伴我们的生灵,那些深爱我们的亲人,从不会真正离开。他们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藏在每一次回忆里,护着我们往后的岁岁年年。爱,从来不会被岁月带走,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终会在另一个世界,被温柔补偿,被时光善待。我们带着这份思念好好生活,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怀念,也是生命最温暖的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