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同事听说我是“菜石”村人，望文生义，心里想既然叫菜石村，肯定菜石很多，就动了问我要菜石的心思。她们理解错了，我是寨石村的，并不是菜石村的，一字之差，相距万里。
十月中旬到单位上班，我去化验工段寻东西时，苏玲玲和苏锦玲拉起压酸菜的事，就提起了菜石的事情。之前鲍丽在动力工段上班，后来调到化验工段，她要一颗菜石，我给她捎了一颗上来。她在拉话时无意中说出了我给她菜石的事情，现在她俩要压菜，苦于没菜石。“山林，你不是菜石村人吗？想必村里有许多菜石，能不能给我和金玲捎两颗上来？我听鲍丽说你给了她一颗。”苏玲玲说。“是的，去年春季鲍丽看见我送给钟莲莲一颗，叫我也给她捡一颗，后来我回家恰好有车到黄河畔上，就顺路给她在河畔上挑了一颗。但是，我村叫寨石村，村名来源于一座石头寨子。以前叫做‘寨上村’理由是寨子上面的一个村子，先有寨子后有村子，后来村里人又改成寨石村。”我纠正道，接着又说：“黄河岸边有许多大小不同的鹅卵石，当然也夹杂许多菜石，大多都是青石，非常适合压菜用，所以好多人专门开车到河岸捡菜石。只是我没有车，从黄河岸边到村里还有五公里路程，人背的话很费劲，罢了有顺车的话我给你们捎几颗。”
下班后，我就联系村里李建峰，他现在正在河滩刨红薯。我在微信里说：“红红，不忙的时候到河岸上转转，给咱捡几颗菜石捎到村里，下次我回来拿，几个同事要几颗菜石。”“这几天黄河水大，庄滩都被水淹没了，过段时间看。”棱模两可的回答让我无语。
我于是又给在村里延军叔说了，他回答很肯定：“没事，我常在井滩拦羊，一天给你捎一颗，几天就够了。”又过了两个星期，我就回去看有没有捎上来，对于我来说应许人家的事必须完成，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我想起东汉时期的季布一诺，千金难买的故事，我没季布那么伟大，那么有社会影响力，但是诚信却是我立身之本。虽然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也不值几个钱，但它反映的是一个人的人品。随便承诺是不值得提倡的，因为轻诺必寡信。但是答应了的事情就不能言而无信，这不是江湖义气，这是信任的基础。
回到家里，院子里落满枯枝败叶，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这是我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事。以前母亲在家里住，还不时回去看看，后来母亲在我们兄妹几个家里住，回家的次数更少了，除非村里开会、老人事情和换届选举回去外，再很少回家。夏天，院里和大门外总是杂草丛生，母亲在时我就在院子里种些豆角、南瓜，栽一些辣子、茄子、西红柿。这几年春夏干旱，秋季多雨。我浇上一些水，西红柿秧苗长得比人还高，西红柿又大又红，看了让人爱不释手。今年没有种菜，蒿草丛生，茜草都爬到门窗上了。现在大门顶上泥坯被雨水冲去，一个又一个窟窿连在一起，从下面直接看到蓝天白云。
过去我们弟兄们在时多红火，家里人来人往，现在却冷冷清清，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不要说我家是这样，我们整个村子里才住着七八口人，如果不是有几群羊需要人照管的话，村里人更稀少了。连年的春夏干旱让村民无法下种，即使种下了种子出了苗，也经受不住五六个月的干旱无雨，玉米、高粱、豆类不到开花季节就全都晒死了。
黑洞洞的窗口没有遮挡的麻纸，坍塌的窑洞承载不起希望。驴和骡马不再是常见的家畜，牛的哞哞声不再在耳边回荡，拦羊嗓子回牛声已经没有群山回响，诗意盎然的田园失去了往日的悠扬。
我这次回来不仅是为了一句承诺，而是在彻底失去生命之前的故乡多看一次。多少次梦中萦绕的是挥之不去乡情。田地已经荒芜，家园已经破败，阡陌已被荒草覆盖，回忆是不尽的伤感。
我在婶婶的话中得知菜石没有拿上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早就准备了一个蛇皮袋子。从叔家出来准备到井滩捡菜石，在他的柴垛下有几棵低矮的蒲公英，开着金黄的花朵，立冬都快十天了，这些花依然灿烂地开在风霜里。这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从春季一直开到冬季，虽然它的花期也许十天半月，但是每个季节都有它生命的色彩，都有它灿烂的笑容，尤其是在这个百花凋零的季节，更是一种难得的点缀。它没有赞美诗，没有傲霜的菊得到人们赞美，没有凌雪的梅受人歌颂，它不需要这些，只需要开心地活着，就是存在的价值。
我在狭窄的羊肠小道上往下走，还没看见黄河，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井滩的地荒芜了，黄蒿和圪针长满了沙地。靠近山西那边是主河道，中间是庄滩，挤满了难以想象的鹅卵石，西边是汊河，岸边是无法计数的石头，大的、小的、红的、青的、白的、黑的……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我在这些乱石中寻找着。两岸数不清的山峦起伏不定，裸露的岩石斑斑驳驳，被风雨和光阴侵蚀后留下的是奇形怪状的各种动植物的形像。这些美丽动人的石头，这些光滑靓丽的石头是多么神奇，这是大自然的杰作，是造化的灵异。这里是我童年的乐园，我在这里饮过牛羊，在河里抓过鱼、捉过鳖、洗过澡、烧过花生吃。然而，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是宽阔的河面，古贤水库建设在如火如荼地进展着，沙滩、树木、水渠、石窑都将被淹没。一想到古贤水库，我又不由得难过起来……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翻捡，终于装了五六颗上等菜石，背起来一试很重，迫不得已，只能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来。等下次来再拿。路是艰难的、曲折的，肩上的石头却越来越重，走乏了歇一会再走，走着走着我觉得我肩上背的不是一颗颗菜石，倒是种沉甸甸的担当与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