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散 文 >> 内容

西山

作者:自强不息 录入:自强不息 来源:原创  时间:2023-12-29 17:21:41 点击:

西山

   弯弯曲曲的延河水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一剑劈开了罗子山与南河沟的界线,罗子山在这边,南河沟在那边。深深的峡谷中澄清的河水迂回前行,河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岩裸露在阳光下,接受风霜雨雪的侵蚀和岁月的洗礼,各种杂草灌木把这狭窄的深谷从头到脚细细地打扮了一番。绿色的绸衣上点缀着美丽的花纹,就像一个盛装的少女款步走来。这就是我魂牵梦绕的西山,汗水滋润过脚下曾经成长的禾苗,我童年的许多往事,都绕不开这一方水土。

  面前的山洼就是祖父们开荒的土地,我们家在这里种了三十年庄稼。这里土地贫瘠,离村有十华里远。国家实行土地承包生产责任制以来,我们就在这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地操劳。每一块土地都是农民们对未来的希望,可是土地也有饥饿的时候,它也要向人们讨要农家肥、草木灰、绿肥和化肥,这些都是它们最好的食物。要么缺碳,要么缺磷、要么缺钾,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地里生长的小麦、稻黍、大豆也因为从土地那里得不到滋养,变得瘦弱不堪。 

   村里七十多亩的山地和坝地,我们家就分了五十来亩,妥妥的接盘侠。由于距离村子遥远,地处偏僻,在耕、种、锄、割、运、打等各个环节都不便利,村里人对这片土地都不稀罕,哪怕村边分一亩地,西山的土地分三亩也不愿意。父亲却不管这些不利因素,为能比别人多耕种三分之二的土地而沾沾自喜。可事实是不要说种了,就是来回在路上走也得两个小时,时间都走到路上去了。

我恨父亲愚昧无知,恨他不会算经济账,恨他逼得我往返家与西山这些土地之间,恨他耕地时还要我在他前边拉牲口,来来回回用脚步丈量这五十多亩的土地。一下犁沟,不要说我们家的骡子和毛驴累得精疲力尽,就连我这八九岁的孩子也是恨不得自己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哪怕变作一只耗子钻进洞里美美睡上一觉,也比成天在土地上艰难劳作要强得多。年幼的我觉得一只鸟的快乐也比人的快乐要多得多,一只蚂蚁的自由也要比我的自由多,我想到水里的鱼,它们一定是幸福的,它没有做人的烦恼,没有生存的艰辛。这陡峭的的土地,我要一步步走过,那狭窄的锄头硬是要一锄一锄地锄遍所有的庄稼。人家都种溜沟麦,父亲非要种拿把麦,人家种地都在使用化肥,他就嫌化肥太贵,人家都拦山羊,他就偏爱绵羊,种种的不合情理。发家致富之路被父亲全都堵死了,这成了父子间矛盾不可调和的死结。我不愿到西山种地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这里种地、放牛放羊都得去和家的山坡上。每天中午歇响,我都提心吊胆,我们睡觉的大石头对面头上有一个小石洞,洞口有一具死人头骨,在学校同学们经常讲妖魔鬼怪的故事,心里总是非常害怕,每天面对自己害怕的事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每到冬天,我们弟兄三人都要到很远的地方砍柴,有时要跑二十里远的捞鱼沟去,用嫩荆条扭成绳,把柴禾束成捆背在肩上,每一捆都是双道腰。背柴的路狭窄险峻,我们扛着柴要爬上陡峭的岩石,穿越狭小的山洞,在羊肠小道上缓慢前行,累了就把柴靠在石头上,歇一歇,再继续努力前行,每天两捆柴是我们既定的任务。晚上背回来一捆,第二天早上四五点又要拿一把镢头起身了,把放在地里的荆条或圪针再背回来。如果说寻草是童年的第二任务的话,砍柴就是我童年人生的第一任务,烧火做饭家家都离不了,人的地位永远要比牲口要高出一大截。

听说沙打旺的种子能卖钱,一斤三块八,再加上我们家的庄稼地虽然远,但土地面积要多出好几倍,抽出一半块地种沙打旺也不误事,于是父亲就把这块洼地种了沙打旺。沙打旺这种作物对土质要求不高,生命力顽强,又耐寒耐旱,种子撒在那里就在那里生根发芽,长枝散叶,开出一串串紫色的小花来。这种植物根须发达,枝干粗壮,嫩的时候牛羊骡马和毛驴都爱吃,叶子在冬天还是上好的猪饲料。看来这种东西全身都是宝,上下都有用,我家八亩的山地就全都种成了沙打旺。记得第一年卖了六百二十元。到了冬天,我们弟兄三人每人拿一把老镢把沙打旺劈下来,束成一捆捆柴禾,细数了一下竟有一百六十多捆。这沙打旺杆子硬,火焰也就硬,耐烧。这真是一举多得,钱也有了,柴也有了,冬天的猪饲料也有了。

   骡子和毛驴都披上鞍子,上好盘胸,系好驴臭棍,放上架子,然后把柴禾用架绳勒紧,在架子两边各绑一捆,送一回就是四捆柴,经过十天就把这一百来捆沙打旺驮到柴垛,那一年我们家的柴垛堆放的柴最多,整个寒假我们都没到沟里砍过柴。

紧挨沙打旺地的就是西山坝滩,坝滩身底下有一个不大的石崖,有一个乞丐从南河沟迭村过来时得了急病,就死在那个石崖下。传言,那个乞丐精通音律,喜欢弹三弦子,弹得非常不错,听村里人说,每到夜深人静的的时候,那石崖下就传来高山流水响淙淙,春晓百鸟齐欢唱的三弦子的声音。牙柱山村的王贵佑是老红军,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他从战场上回来,从死人堆捡回一条性命,从来就不信神鬼,为人胆大心细,听说此事后,就一个人在晚上十一点后背着三弦,跟着鬼魂学习三弦的弹法,几个月后居然学会了。我没有考证过这个传言的真假,但是我见过他老人家弹过三弦,指法纯熟,音色很准,旋律圆润动听。

这个坝滩现在大约有八九亩地,当年我种的时候,滩口被雨水钻出个大窟窿,很难修补,最后在周围补种了小麦,放任雨水一再冲刷。现在滩边的那二亩地彻底不见踪影,村里把这个坝滩分给刘富学,他们夫妻在莫乐坪村承包了几十亩苹果,忙不过来,就让王延民种了玉米。我们当年是用羊粪种一滩小麦最多打过五石小麦,那年麦子长得快有一人高了,品种是良种麦——太原六三三,这是一种带麦芒的白麦,麦穗几乎是我们小孩一扎长。种玉米时玉米棒子一尺来长,而且坐东向西,各种农作物都适宜种植。我们在这个坝滩里还种过棉花,一颗棉花结着一百三十多个棉桃,一到秋天遍地都是雪白色的,就像一块白色棉被铺在地上一样。人常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错,我的几个祖父在这里打坝,我们这些后人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现在种的这些玉米长得并不太好,可能肥料不够的缘故,叶子有点发黄。父亲要这些地,可能有很深的感情在里面,我对这块土地也很眷恋。

坝滩边的山脚就是五爷和二爷打的窑洞,当年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做饭、睡觉,在这里展望未来的美好生活。为了节约干活的时间,他们两三个月都不回家,如果天气晴朗,月光皎洁,会乘着月光锄地,采摘棉花。窑洞周围都是他们开垦的土地,那时没有牲口,每人手里仅有的只是一把老镢,就靠这简陋的工具和坚定不移的信心和决心,一老镢一老镢地开垦出七十多亩土地。如今,他们两个都去世了,窑洞却留下了。我和父亲犁完地每当看见天色不对,有下雨的兆头的话,就把蘑和耕地的绳索都背进窑洞。

小时候,爷爷经常给我讲他们兄弟之间的故事,讲他们创业的故事,还讲四爷在中呼家山寨子上学的故事,我被他们的精神感动和震撼。现在,这两孔窑洞塌方严重,窑口全被坍塌的土方所掩埋,院外全被圪针所包围,坝滩的土地早都分给别人了,由于国家退耕还林政策的落实,这些土地荒草丛生,满目荒凉。这块地我们习惯叫它西山阳洼,面积十二亩。十多年来,我家一直以种小麦为主,在众多的山地中,这块土质还算比较肥沃,小麦的长势还可以,但是父亲种了一辈子的地,不知道倒茬种庄稼,因此每年家里打的粮食总没有别人家打的多。原因是舍不得投资,不会运用科学种田,不会精耕细作。年年广种薄收,出力多而收效微。我们为此经常争论,无论你怎样建议他都不肯接受,仍然我行我素。因为父亲为人固执,是一个特别怀旧的人,他看不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总是咒骂这个社会把人都带坏了。在家里,总是唯我独尊,听不得半点建议和反对意见,这是他一生可悲的地方,从来不知什么是变通和妥协。在耕地时,在种麦、割麦时,他爱唱歌,唱的不是民歌,也不是流行歌曲,那调子怪怪的,旋律谈不上悦耳动听,但是我知道他是快乐的,快乐源于西山这片广阔的土地,他热爱的土地生长的不仅是一种庄稼,更是一种希望。

杂草不忍土地裸露在外面,给它穿上了遮羞的外衣。河朔花开了,圪针随着酸枣落地而努力成长,各种蒿草东一簇西一簇散布这块土地上,田埂上的杠柳枝蔓到处攀爬,柠条根系在地里错综复杂,四处奔波。这种带刺的灌木和圪针是我最讨厌的,总想长在你的身上身后,身左身右,好像故意和你作对。又看到了那个曾经让我心惊胆寒的地方,除了那具头骨,在这里放牛羊没有伙伴相随,所有的土地全种着小麦,不给你打野食的机会,嘴馋的我怎能忍受饥饿和孤寂,在一望无际的山谷中,你可以形想一群孤寂的羊群,一个孤寂的牧羊娃承受一天的日晒雨淋,那漫长的等待是一种熬煎,是一种折磨。傍晚,太阳徐徐落下,总有秋虫唧唧地在草丛里鸣叫,我们赶着牛群要从山涧的蛙声中缓慢地往上爬,这可是一千多米陡峭的山路,那颗歪脖子柳树扭曲着身子,枝叶稀疏,那是一棵丑陋的树,我多么希望有人把它砍去,背回家当柴烧。我的希望总是落空,尽管它不碍事,我就是不喜欢它,认为它是多余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是多么天真,多么幼稚。这世界丑陋的事物太多太多,无论这个世界发展到何种地步,美与丑、真与假、善与恶永远存在,它就在我们的身边,就我们的生活中。这陡峭狭窄的山路和牛群缓慢的脚步都让我焦急万分,性急的人是与生俱来的,很难得到改变。望着看不到山顶的这道山岭,心中的闷闷的,每次都希望早点回家。

几十年后,我再次来到西山这块土地,曾经在这里忙碌的人逃遁的无影无踪,曾经的庄稼被野草代替。但是,我要感谢西山这块土地,它让我的曾祖父和祖父们靠着这块土地在寨石村站稳脚跟,靠着这七十多亩土地养活十几口人,靠着这块土地的支撑,在黄河畔上繁衍生息,扩枝散叶,人丁兴旺。从曾祖父一个人,到如今的好几百人的大家簇,从最初的文盲到现在的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这个家族的日益兴旺发达离不了当初的选择,我们身怀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我的西山——在延河岸边荒芜的那片土地。

 

作者:自强不息 录入:自强不息 来源:原创
  • 上一篇:一滴水的启示
  • 下一篇:新兵连的故事
  • 相关评论
    发表我的评论
    • 大名:
    • 内容:
  • 翠屏文学网[www.cuipingwx.org.cn] © 2024 版权所有 All Rights Reserved.
  • 主办:延长县作家协会 地址:延长县文化综合大楼 陕ICP备15008994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