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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奶刘志珍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可是子孙们至今对她无限缅怀、念念不忘。每当家族过红白喜事，一众儿孙凑在一起，都会自觉不自觉地谈论起她、回忆起她。前不久，在我岳父的葬礼现场，一位妻兄动情地说，咱们这个家族该有百十口人吧，若论领导才干和管理能力，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奶奶，差远啦！在场的另外几位妻兄妻弟无不连声附和，表示高度认同。我自从接触她那天起，通过领略她的举止谈吐、待人处世与持家风范，即留下美好而深刻的印象，而且首先联想到《红楼梦》里的贾母史老太君。
贾母出身高贵显赫，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大小姐，嫁入京城世袭爵禄、富贵滔天的贾府。红楼梦里对她的样貌描写不多，只在第三回通过林黛玉视角写道：“只见两个人搀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在第三十九回刘姥姥的眼睛看到：“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当然就身世来讲，妻奶与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她出身贫困农民家庭，十五岁就与前夫王志英成婚，在生下二子一女之后，由于前夫从事中共地下工作，遭国民党逮捕并严刑拷打致死。——王志英的入党介绍人是原陕西省委书记、全国政协副主席马文瑞，解放后毛泽东主席为他签发了烈士证。——在家破人亡的危急关头，幸亏妻爷贺安国招赘入门，扛起了一副家庭责任重担。我见到妻奶时她已经七十多岁了，瘦弱佝背，眼睛似乎有点毛病，小脚，走路颤颤巍巍，不过思维敏捷，说话透着精明机智与金石之音。贾母与老公贾代化生有二子一女，长子贾赦后来承袭爵位，次子贾政为工部员外郎，自己为皇封一品诰命夫人。而妻爷是因躲避战争从山西流落陕北的农民，也是个擅长做棺材的木匠，依靠吃苦耐劳和薄技在身，逐步度过重重难关，安身立命。他身体精瘦，皮肤白皙，脖子颀长，长着两撇山羊胡子，一说一笑，和蔼可亲。妻奶与他又生有四子一女，粗茶淡饭养育，累死累活供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六子二女培养成人。二儿媳和五子曾先后担任本村党支部书记，其后由长子接任二十多年，口碑都很好。除长女因没文化做家庭主妇外，次子是工商干部、三子是检察官、四子是主任医师、五子曾任本乡党委书记、六子干过粮站主任，小女为处级干部。现在，她繁衍的子孙后代计有一百三十余人，除了长子长女的子孙约二十来口在农村生活外，仅在延安工作生活的就有百十多口人，分布党政机关、教育卫生等多个领域。重孙辈已经开始走出去工作或创业，西安、兰州、太原、呼和浩特等地都有人。即使在农村的少数后代，家家户户都有苹果产业，有新房有汽车，有的还在延安买了房子成为候鸟农民。作为平民家庭，取得如此成就委实难能可贵、来之不易。
贾母游园赏花、踏雪寻梅，品茗饮酒、听戏赏曲，对诗文、音乐、戏曲、灯谜、建筑、装潢、饮食、服饰等都具有独到鉴赏能力，可以说凡一切人生美事她都乐此不疲，享尽人间荣华富贵。而妻奶没有上过一天学，纯粹的文盲一个，除却抱儿养女、涮锅洗碗，就是纺线织布、喂猪打狗，受尽一切人生艰难困苦，尝遍人间所有酸甜苦辣。记得一次我与妻子去探望，她正在看热播的一部墨西哥电视连续剧，可以对其中的人物逐个作出社会道德评判，甚至可以叫出那些拗口的外国人名字，认为“莫妮卡是个好女子，就是命不好”“麦考尔说话做事都不行”“叶塞尼亚和奥斯瓦尔多很般配，婚结得太不容易了”之类的。我听了大为震惊，这哪里是文盲该有的价值判断与文化良知！
将雍容华贵的贾母与平民百姓的妻奶相比对，无疑具有云泥之别，显然有失公允。可是若论及亲情呵护、家庭教育和维系家族团结和睦的向心力、凝聚力及其整个家族的人生命运与最终结局，妻奶绝对在贾母之上，取得了巨大成功。
两位老太太都是身处一个庞大的家族，子子孙孙一大帮，都有着高明的御下之术。贾母是荣国府的统治人物，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智慧过人、权威如山。她玩的是亲情＋权谋的平衡术，底线是：制子、护孙，守家风、保体面。明面上，她把爵位给长房，实权给二房；实际上，她疏长房、偏二房，却让长房孙媳王熙凤做阖府的大管家，既掌握财政大权，在利益分配方面也有一定话语权。因此，贾府荣耀在长房，实权在二房，相互妥协，各安本分。妻奶是整个家族的精神领袖，既是家族名义上的领导者，也是家政事务的直接监督者，更是具体执行者。她施行亲情＋家教＋启迪的激励之术，硬核要义是：“管是不管，不管是管”；底线是：讲道理、懂仁义，须勤奋、当自强。她的聪明智慧与生俱来，她的精明强干与驾驭能力来自坎坷的命运、复杂的阅历、艰苦的生活和不变的初心。她虽不知道《周易》，但她知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更知道自己的八个儿女为隔山兄弟姐妹。因此她始终以亲情为纽带，以自己为轴心，时时刻刻居中协调联络，以毕生的智慧和力量来维系家族的团结稳定。她似乎最明白情绪价值的重要性，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说话做事既理性又有温度，充满知性美。她处理问题的方式总是对事不对人，凡事必须以事实和普世的道德标准与行为规范来作出判断，提出具有参考价值的意见建议，留出充分救赎的时间与余地。儿子一结婚即分家另过，不偏不向，一碗水端平。嘱咐只有一句话：人肩膀有担子才知道轻重，才会真正长大成人。家族发生矛盾纠纷、儿女在家庭或社会发生问题，她会第一时间将当事人叫到身边，当面弄清是非曲直，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看法，通过自己的生活经验或社会同类典型个案来启发，让自己去悟，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她为人处世有一系列宝贵经验，心灵鸡汤信口道来。认为“吃不穷，穿不穷，划算不到一世穷。”强调生活计划、人生规划的重要战略意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许多人经常藏在心里、挂在嘴上，生活中却总被忽视，很难过得去这道坎。“与人共事，自己感觉吃了点亏，别人心里就平衡了；自己感觉满意了，别人就会受不了。”这条经验更是充满大智慧，需要强大人格格局来支撑。
她深明大义、远见卓识，在儿女教育成长的关键时间节点发挥了重要作用。妻小姑曾回忆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岳父因教学质量好,县教育局点名让其转为公办教师，可他担心工资收入少、耽误干农活影响家庭基本生活，擅自把名额让给了一位同事。妻奶知道后批评他眼光短浅，应该向前看，果断抓住机会。次年，岳父才转为公办教师，奠定了好的发展基础。五岳父做农村支部书记，工作干得很出色，是全省农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深得公社党委书记王战的赏识，有许多招工的机会公社也不让去，加上有村民向上级反映他工作上有问题，因而既苦恼又无奈。妻奶的态度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是官比民强”，别胡思乱想，好好干。不久，县委派副书记李伊凡下来调查，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有落实，反而其群众威信很高，工作成绩被村民普遍给予高度肯定。县委书记张士杰专门召开常委会，破格提拔他做了公社党委副书记兼本村支部书记，后来又做了公社党委书记。六岳父因文化水平不高，招工进入粮站做库管工作，经常汗流浃背抗麻袋，衣服也被挣破，因而不想干了。妻奶一边为他缝补衣服，一边安慰他“没有苦中苦，哪有甜中甜”，支持鼓励他咬紧牙关好好干。后来因其业务熟悉、工作吃苦，做了粮站主任。这就是一个文盲的教育理念与成功密码！
两位老太太情商智商双高，在家族的地位举足轻重，具有强大的影响力。贾母头脑精辟、心思缜密。她将元春、迎春、探春等从小就养在身边，琴棋书画、悉心调教，终于将元春送进皇宫做了贵妃，成为家族政治上的保护伞。她将娘家侄孙女史湘云也带在身边，谋划与孙子宝玉结为美好姻缘，以达到史贾两家世代相互帮衬、共同繁荣的目的。她喜欢富有高雅才情的人，对孙辈特别溺爱。宝玉嗜好在女孩堆里厮混，她刻意为其创造条件。儿子逼迫宝玉读书，她多次严厉斥责。其他孙女甚至她们的众多伺候丫环，她也无不疼爱有加，悉心呵护。她宽厚仁慈，怜弱惜贫。女儿贾敏病逝，她第一时间将外孙女黛玉接到身边，亲自养育、百般呵护。当刘姥姥前来讨要时，她阻止家人嘲笑取乐，嘱咐给予有效救助。妻奶更是慈波如海，祥光万丈。她居住在全村中心位置的村口，以热情好客、乐善好施而驰名。四子出差带回些大米，她将一大半赠与一位亲戚，尽管她从未品尝过大米。小女儿为她买的围巾、毛毯，她一次也没有用过就送了他人。儿孙节假日回来探望她带回的礼物，她大部分都送给亲戚邻居或乡里乡亲。周边村的许多人都认识她，都喜欢到她那里歇歇脚、拉拉话，还高兴地调侃说“好客往一个店歇”。当年干部下乡吃派饭，妻奶所在的村是县、地、省的先进,经常有驻队干部或县上领导来检查工作，都乐意在她家吃饭，子女们也经常带同学和插队的北京知青回家打牙祭，她总是尽家当抖擞来招待。她操持领导的家族，儿女们分家另过才知道母亲的高明和不易，大事还经常向她讨教。通过她言传身教、身体力行，连媳妇们有什么心思疑难都找她吐露心声，婆媳之间、妯娌之间相互礼让如宾、和睦相处,成为方圆三十里尽人皆知的典型楷模。她对众多孙辈更是舐犊情深，猫儿狗儿地叫，抚头抚脸地亲，越是调皮捣蛋者越重视、越关怀。吃饭或夜幕降临时，只要听见媳妇呼唤孙子，她会第一时间心急火燎、接茬呼叫，看不到人决不罢休。
贾母是《红楼梦》悲剧的核心人物。她既极力维护三纲五常的封建礼教，又难以走出与之矛盾冲突的行为怪圈，有着复杂的人格结构。她既见证了贾府登峰造极的繁荣，又是造成宝玉与湘云、与黛玉、与宝钗一系列爱情悲剧的幕后操盘手，更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悲剧的导火索。她的人生总体概括是先扬后抑，无疑是个可悲的失败者。最后，在“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境况下，伤心过度，猝然辞世，卒年八十二岁。妻奶是一个平民家族由衰转盛的重要缔造者、引领者和推动者。她是封建礼教和社会动荡的受害者，也是不屈不挠的抗争者，更是新时代、新生活的幸运者、受益者。她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智慧和力量，把一个积贫积弱、结构复杂的家族凝聚起来，统筹管理、协调联动，胜利完成了人才培养、自我发展、创造财富、服务社会等系统工程建设。与此同时，逐步形成了团结和谐、勤奋务实、治业兴家、薪火相传的优良家风，堪称人生的大赢家，教科书级别的光辉典范。妻奶病逝的消息传开后，家族百十口成员、所有的亲戚六人、全村男女老少、本村周边上下塬的乡亲们纷纷前来吊唁，一片缟白、哀声四起。下葬那天，出殡的队伍大约五六里长，打头的已经到达墓地，队尾才刚上灵堂所在地的窑坡，场面很悲壮。现在，妻奶虽然已经离开很久了，但在她的高尚人格照耀下，子孙后代们依然自觉维护着家族的团结和谐、相互协同、积极向上的良好局面，有着美好的发展远景。
老祖妻奶一生忧心劳苦、积劳成疾，终至蜡炬成灰、安然辞世，享年八十岁。她的小女儿曾沥血涕泪撰写过一篇冠名《母亲》的长文，音容笑貌永驻心间，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感人至深，催人泪下。老祖的确既平凡又伟大，堪称不识文断字却通读且读透社会人生这本大书的文化大师、人生导师，高山仰止，垂范千古。秀才人情纸半张。作为晚辈，无以为报，由衷为诗赞之曰：
窑洞柴扉大观园，赏心乐事谁家院？
盛衰岂是寻常事，袖里乾坤两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