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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遥远的年代,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记忆里的故事让我伤感,也让我无法释怀。
童年,对于许多人来说像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那般,结局总是美好的、快乐的。我在童年时,却总觉得快乐是可望不可即的星空,只能看见它们发出灿烂的光芒,或者看着它们拖着美丽的光焰划过天幕,遥远而又渺茫。在那些衣不蔽体、食不饱腹的日子里,在每天要承受繁重的家务劳动中,我的苦衷只能向蓝天白云倾诉,只能向身后的大山和眼前的溪水倾诉。学校是我最开心的地方。在那里,我只需要听老师讲课,只需要完成课后作业,只需要写会每篇课文的生字,只需要学会组词,背诵所学过的每一篇课文就行了。课间十分钟是我最盼望的时刻。下了课可以自由地玩耍,而不需要担心任何人的打骂。我们可以滚铁环、打沙包、踢毽子、捉迷藏、做纸飞机、下动物棋、玩陀螺、弹杏核......无忧无虑、自由自在让我开心极了。然而,放学回家,我就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做着千遍一律的家务活。
那时候,家里很是穷苦,每天总要吃难以下咽的窝窝头,衣服总是破破烂烂的。为了填饱肚子,我只能吃红薯充饥,这东西味道可口,但是吃多了胃里总有酸水往上翻涌,因此吃坏了肠胃,经常呕吐酸水。一架纺车一年四季都放在前炕上,我经常看到母亲一手拿着棉絮,一手摇着纺车坐在那里纺线,棉线从棉絮中抽了出来逐渐就结成了线穗子,再经过续接后把高粱秸一层层缠绕起来,形成一搂多粗的圆柱形线柱,放在织布机上。一到十一月和腊月,母亲就坐在织布机上咔嚓,咔嚓地织布。梭子在上下两线中穿梭,因为木梭中间有个凹槽,一团被水浸湿的线团就藏在里面,形成了相互续接的纬线,经纬之间就是母亲流不完的汗水和忙不完的辛苦。母亲在织不完的棉布里诉说着生活的辛酸。在这些棉布里,我看到了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总会有希望的结果在等着你,在成全你。
那时的我胆小,害怕黑暗,觉得黑暗是罪恶的天堂。为此,我养了一条小狗。一到晚上,我不管走到哪里,把它带到哪里。它不仅能给我作伴,还能给我壮胆。因为老年人经常讲狼的故事,还因为我村里的一个女孩就被一只狼叼走过,由于发现及时,被她父亲从狼嘴里夺下,至今脸上还有被狼咬过的伤疤;我更害怕无声无息的妖魔鬼怪,据说它们专门在晚上出来残害人的性命。虽然我从没有见过,但听别人说得神乎其神,也就信了;我怕看见坟墓,怕看见骷髅。我知道只有死后的人才能变成鬼怪,生怕它们跟着我为非作歹,让我不由自主地残害自己而不自知。我见过一只狐狸把家里鸡追的到处乱飞,后来看见人后慌忙逃跑。
最让我感到头疼的就是到山上寻草。家里种植着两三亩紫花苜蓿,喂养一头骡子,一头健壮的黑煽馿。它们的胃口很好,成色也不错,那么点苜蓿根本不够它们吃。头茬苜蓿很快就吃完了,赶不上二茬长起来。在这期间,我只能在村里的田间地头无目的地转悠,只要看到蒺藜草我就喜出望外,这是牲口最爱吃的野草。但是,不管是灰条、马刺芥、脱节草、芦苇、野菊花、狗尾草、野苜蓿、牛筋草,只要凑够数就行了。回家后,还要把草铡碎,才算完事。这样的苦差事得一个多月才能结束。
记忆中,晚上总点着一盏昏暗的石油灯。灯下,我们围着早上从地里连壳采回来的棉花,不停地摘,或者是抠玉米棒子,不到十二点不能睡觉,外出时总提着马灯,它是光亮会随着灯芯的调高而变亮。为了逃脱这既无聊又苦闷的农活,我以撒尿为名跑出来。尤其是皓月当空的夜晚,我跑到院子后面的牛棚里,说是牛棚,实际上是在地上挖了个深坑,把一根木桩埋了进去,牛就拴在木桩上。它们呼呼地喘着气,肚子里的草团咕噜咕噜地反滚到嘴里,嘴里不停地蠕动,草被嚼的粉碎再咽到肚里进行消化吸收。我觉得读书也是这样,先大体阅读一遍,再仔细思考品味咀嚼一番,再吸收利用。
我的牛是温顺的,善良的,忍辱负重的。由于我的牧放和精心喂养,它们都膘肥体壮,那是通体枣红色的秦川牛。尤其是那个已长大的牛犊,全身没有一根杂毛,别人掏很高的价钱要买,家里人总舍不得。它卧在地上,我坐在它肚子上,望着那轮如同银镜似的月亮出神,想起嫦娥奔月的故事。想完了天上的,就想身边的。看到牛,我的思绪就回到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里。我多想成为那个牛郎,即使银河波浪汹涌,也阻挡不了渴望团聚的决心。
我的欢乐在山坡上,在原野上,在山谷中,在峡谷里。那里是自由的天堂,我可以不受任何拘束地在大地上漫步,我的思想可以任意翱翔。毛绒绒的野草铺在地上,我的羊群在草地上安闲的吃着青草,羊羔们在撒欢跳蹦;我的牛群就在身边,它们的尾巴不停地摆动,驱赶着飞来的牛虻。我躺在松软的野草上,手里有许多的野花在吐露芳香,我贪婪地闻着花香。天空中白云自由自在地飘荡,山鹰俯瞰着大地,一群野鸽嗡嗡从头顶飞过,落在对面的石崖里。此刻,我觉得我是自由的,我就是王子,我的羊群和牛群就是我的臣民,我想把它们赶到哪里就赶到哪里,可以任由我的意志支配。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在自然的王国里做自由的公民,这里没有争吵,没有掠夺。我的牛犊被我喂养惯了,不时跑到我的身边向我索取它爱吃的青草。它用头轻轻地顶着我,看到我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时,就悻悻地离去。我坐在被山风吹得干净的石头上,眺望着村里那一条条长长的山岭,山岭两面都是土地,哪里种过小麦,哪里种过棉花,哪里种过大豆高粱,哪里种过油菜芝麻我都如数家珍般熟悉。在两条长长的黄土高坡间就是一层层人工修建的坝地。我在这些土地上撒播过种子,为禾苗除过草,为庄稼施过化肥,收割过麦子、糜谷和荞麦。砍柴是我成长中的必修课。只要放寒暑假,我们三五成群地跑到村外几十里的地方去砍柴。我们最喜欢的是荆条和树枝,这些都是硬柴。实在不行,就砍葛针,但葛针浑身横七竖八地长满了刺,稍不慎就会把手刺破,鲜血直流。我们在悬崖峭壁中穿行,在山洞中歇息。背着柴禾在险峻山岩上攀登时,如果稍有不慎,脚下一滑就会掉进万丈深澗中,那定会摔成肉酱的。现在想起这些来,我都后怕。可那时候是无奈的选择。对面就是山西地界,黄河大峡谷就在脚下。我想到对面去看看,当我真的坐渡船摆渡到对岸,回来时候总是无比的沮丧与失落,我连一件礼物也没有得到,父亲吝啬的连个五分钱削铅笔刀也舍不得给我买。看到商店里琳玲满目的食物和商品,我多么想从货架上拿下我喜爱的零食,多么希望拿下我最喜欢的玩具,看到父亲那严厉的目光,我胆怯了。我多么希望自己将来能有用不完的钱币来让我购买需要的商品。事实就是我仍然饿着肚子,吃完这顿饭就想着下一顿能不能吃饱饭的问题。同样的土地,不同人的作务,收获的差距令人瞠目结舌。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闲暇中,大山里有许多名贵的药材就长在哪里。我拿起镢头上山挖药材,只有面包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比饿着肚子坐板凳要好得多。
我爱夏秋两季,因为农村的庄家和水果都成熟了。麦子收割过后,麦茬间会遗落许多七零八落的麦穗,那可是食物呀!怎能轻易放弃捡拾的诱惑。冒着五黄六月的太阳,我不停地拾呀拾。汗水从头上流下来也顾不得擦拭,脸上是一道道黑一道道白。一把又一把的麦穗被绑的结结实实,有时候能拾一大捆。那种喜悦,那种成就感实在难以言表。夏风拂过面颊非常凉爽,美美地灌上几口甘甜的山泉,那滋味就一个字:“爽”。有些早结的嫩南瓜逃不掉我的手,山坡上满地是干柴,捡拾一些,往锅里到上些水,把麦穗揉一揉,饱满的麦粒夹杂着南瓜就是美味。哪里的杏树杏子好吃,哪块地里有西瓜小瓜,哪个果园里的桃和苹果成熟了,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哪里豆荚、花生、玉米熟了,我都了然与胸。只要路过,就顺手牵羊弄上一些,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
我也怕孤寂。每天早早地约上小伙伴一起放牧,我们在山坡上打扑克,麻花花,一起度过快乐又难忘的时光。有时候我们到山鸡坪,那里有村里最甘甜的山泉,有黄土高原上最美的山丹丹花,也有无数的野菊花相伴。也许是特殊的山水才能孕育特殊的花朵,除了那里,其它地方没有一株山丹丹花,我那时对此百思不解。我们放牧在下百桑山,那里尽是起伏的连山,山上尽是灌木和杂草,没有一块庄稼地。那里是最理想的草场,草地的尽头是河水,不用担心牛羊跑到别人的庄稼地里而引起纠纷。这就是我至今难忘的牧童生活,嘹亮的牧歌在山间回荡。
童年一晃而过,给我留下的是不舍和无尽的思考。成长是可贵的,然而起跑线的方向决定了人生成败。
我把童年的苦乐岁月深深珍藏在心底。每当夜深人静,我孤独地站在窗前,银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写字台上,童年的往事便在心底悄悄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