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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无法同时踏入同一条河流。”望着教室门外流动的光,我忽然想,若漂泊是宿命,那故乡何在?
“或许,你可以读读白居易。”书桌上的课本随着老师的讲述而不断的翻动,我渴望着,渴望他能给我答案。
初次认识他,还是刚入学府之时,每天挂在嘴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总觉得这人很有生命力,就像草一样。“心忧炭贱愿天寒。”我当时很震惊,如此的困苦严寒,若不是亲身感受,我断不认为什么人能写出如此文章。又一个转眼,他陪我到了高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结尾处,转笔而落“江州司马青衫湿。”他哭了,老师说他是在感慨自己的仕途,他是在感慨自己的知音。
我大学的语文老师说:白居易是一个现实的人,一生都未找寻到自己的道。我凝视着课本上那个总是微微蹙眉的形象,心想:一个人若真的失了“道”,怎会每一处看似转折的足迹,都像磁针般,顽固的指向同一个终点——苍生的冷暖?
可白居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袭青衣,伫立在语文课本上。我却总觉得太过于单调,不如李白豪爽,不如苏轼洒脱。可时间的长河不断向前奔涌,我不觉间发现一个普通的士族,凭借科举一步步入朝,实现自己匡扶天下的抱负,期间所要经历的希望、失意、权衡与坚持,或许才更贴近我们每个人必须跋涉的“人间路”。
李白的豪爽性格离不开他从小的家境优渥,苏轼的洒脱不羁,未尝不是源于从小的有人兜底,可白居易从小避难,父亲去世后,母亲只能节衣缩食,甚至变卖物品来拼凑盘缠。对于这样一个人,他考入仕途,不想拉拢官员巩固地位,反而用一篇篇诗歌为平民百姓发声,为此不惜开罪天子。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他一生的理念。他通俗易懂的诗风一直感染着我。一篇好的文章一定得是所有人都能读懂的,只活在自己世界里,所创作出来的诗歌是稚嫩的,没有大局观的。
就如他,当他早年仕途顺遂之时,意气风发,把诗歌当做反应社会现实的工具。他提出“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之”,在此期间,他写《观刈麦》,写《新乐府》……他反对宦官统兵,他抨击节度使行贿,他率先上书,要求严惩袭击武元衡的刺客。
人生得意马蹄疾,在其位就要谋其事。
可这样的白居易早已是职权者的眼中钉。“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他被贬谪江州,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被贬。他抑郁顿挫,他不甘心,他泪流满襟,他接触道教,他在庐山修建草堂。
乐天,乐天,《周易》有云“乐天知命,故不忧”,而“居易”则告诉他“君子居易以俟命”。
白居易发现自己的坚守不仅没有丝毫的用处,反而被陷害,从高官跌落闲职,爱女夭折,自身多病。“言未闻而谤已成”,他倒不如接受当下,心安即是故乡。
孟子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社会的变局不是一个人就能推动的,它是需要千千万万人把“虽死,但吾往矣”作为自己的精神追求。
江州之贬,击碎的是他“致君尧舜上”的单一路径,却从未击碎他‘兼济’的本心。他的“道”在此时完成了一次悲壮的淬炼:从指向庙堂的“言说之道”,沉潜为触及泥土的“实践之道”。泪水之后,他看清了——故乡不在圣君的一念之间,而在百姓的饮水、出行与生计里。
于是,到了苏杭,他不再仰望飘渺的云端。他将所有心力,俯身“筑”入脚下的尘世:为杭州百姓重筑六井,解决饮水之苦;在西湖筑起那道“最爱湖东行不足”的长堤。他以工代赈,筑的是堤坝,也是灾民的生计。这一刻,“筑”从一个诗人的比喻,变成了刺史的政绩;故乡从一个怀旧的地理名词,变成了由汗水与智慧凝成的、可感可触的现在。他更向所有后来者展示:真正的道义,永不悬浮,他必须能夯入土地,能测量,能蓄水,能让人行走其上。
我曾爱屈原的决绝、嵇康的孤高,但他们为精神故乡支付的代价,是远离甚至毁灭尘世之身。白居易的道,并非一条直达云霄的单一轴线,而是一棵大树的年轮:每一圈的成长,都围绕着坚实的核心——“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仁心。从长安的直言不讳到杭州的筑提修路,变的只有表达仁心的方式,不变的,是那颗永远不忘人民的赤子之心。
我想,他不仅找到了自己的道,更找到了一条让“道”在破碎现实中依然能够蜿蜒前行,滋养生命的方法。他告诉我们:若成不了照亮时代的火炬,便做一块铺路的青瓦;若无法让整个时代抵达故乡,就在你所站立之处,为身边的人,筑起一小段通往安宁的堤岸。这,或许才是属于平凡人的伟大的道。
下课铃声突然打断了思绪。我合上书页,那个身影仿佛仍在眼前,轻捻胡须,笑容温和。我想是的,白居易早就告诉我答案了:故乡从不是地图上一个等待返回的坐标,而是心灵里一个需要亲手件建造的工程。若感漂泊,便在尘世,以行动为夯,为良知筑基。
窗外,医学生正拿起书本认真的背诵着所学知识,每一句都铿锵有力,目光坚毅。朝阳洒在他们的脸上,仿佛光阴流转,将千年前那筑提的夯歌,化作了今日这朗朗的,为生命筑基的每一份认真。
历史的回响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一种声调,在每一个选择附身“铸造”的人心中,声声回响。


